六零小说

同行（第1页）

第四十四章同行

一九八五年六月，青溪镇中心小学的教师招聘结果出来了。

金立群把录用通知放在林薇桌上的时候，表情平和，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顾志刚，语文教师，试用期一年。下周一报到。”林薇拿起通知看了一眼，上面盖着学校的公章和日期，她把通知折好放进抽屉里：“金校长，他的课怎么排？”“你的班之前是他代课，现在正好了。”

下班后，林薇走出校门的时候，看见顾志刚站在镇口的老樟树底下。他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像为第一天上班准备的人。“林老师，俺看到通知了。下周一报到。”

“你准备好了吗？”她停下脚步，站在他面前，风吹过来，把那棵老樟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你是来当老师的，不是来当学生的。你的课，要让学生能听懂。”

顾志刚看着她：“那你教俺怎么上课。”

“你先听一周我的课。听完之后，你自己备一节课，讲给我听。”

周一早上，顾志刚走进青溪镇中心小学的大门。他换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了两圈，手里拿着一个新买的备课本，封面是淡蓝色的，散发着新鲜的纸张气味。林薇站在走廊上，看着他走进教师办公室，在自己的工位前站了一下，拉开椅子坐下，把备课本放在桌上，然后抬头看了看周围——王淑芬在隔壁桌批改作业，张老师在窗边喝茶，一切正常。林薇没有走过去和他打招呼，只是转身回了自己的教室。

第一节是林薇的课。她站在讲台上的时候，目光扫过最后一排——顾志刚坐在那里，翻开备课本，手里握着一支钢笔，像在等待一个即将开始的方向。她收回目光，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课题：“如何读一首诗。”她先让全班齐读了一遍课文，然后提了一个开放性的问题：“读完这首诗，你脑子里出现的画面是什么？”

张志远举手：“俺看到一条河，河边有一个人，在等人。”

“等谁？”

“不知道。但他在那里等了很久。”

林薇没有评价“对”或“不对”，而是在黑板上写下“画面感”三个字：“这就是读诗的第一个方法——读完一首诗，先问自己：我看到了什么？不用管标准答案，不用管考试考不考。你先看到了，这首诗才是你的。”

下课后，学生们陆续走出教室，顾志刚从最后一排走上来：“林老师，你刚才那个提问——‘你看到了什么’——如果学生说‘我什么都看不到’，怎么办？”

“那就换一个问题：‘这首诗里哪个词让你觉得不舒服？’他说不出来，就让他猜。猜错了也没关系，关键是让他开口。”

顾志刚在备课本上写了几个字：“第一节课，先让学生开口。”

接下来的一周，顾志刚每天坐在最后一排听课。他记了满满一本笔记，每一页都写着林薇讲过的话、学生的反应、她提问的方式、她停顿的时机。到周五放学的时候，他把笔记本合上：“林老师，俺备了一节课。想讲给你听。”

“好。你现在讲。”

两个人留在教室里，林薇坐在最后一排，顾志刚走到讲台上，把备课本放在讲桌左侧，看着空荡荡的座位，清了清嗓子：“各位同学，今天我们学一首诗，杜甫的《春望》。我们先读一遍。”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语速慢了一拍，像是刻意放慢了，“……好，读完了。现在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这首诗里，杜甫看到了什么？”

他讲完之后站在讲台上，看着林薇：“怎么样？”

林薇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最后一排，翻了一下他的备课本——每一段讲解旁边都标注了“如果学生不说话，换这个问法”，每一个过渡都写了时间预估，甚至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如果时间不够，跳过第二段。”她合上备课本：“你备得很好。可以上了。”

周二上午，顾志刚第一次站在青溪镇中心小学的讲台上，面对一个真实的班级。他站在讲台后面，手里握着粉笔：“各位同学，今天我们学一首诗，杜甫的《春望》。”他的声音稳了一些，没有背稿子的痕迹。他提问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周小军举了手：“杜甫看到的都是打仗的东西。他可能怕自己回不了家。”教室里又安静了一瞬，然后顾志刚说：“你说得对。他怕自己回不了家。”

下课后，他走出教室的时候，王淑芬在走廊上喊了他一声：“顾老师，第一次上课，能上成这样，不错了。”

晚上，林薇坐在柴房里改作业，听见院门被敲响了。她走到院门口，看见顾志刚站在门外，手里拿着那本淡蓝色的备课本：“林老师，俺今天的课，你知道哪个地方做得不好吗？”

“哪个地方？”

“提问之后等了五秒才有人回答。这五秒长吗？不长。但俺当时觉得很长。俺差点自己开口把答案说了。”

“你没说。你等了。等到了周小军举手。”林薇看着他，“这就是最好的事情——你给了他们时间。乡镇的孩子回答问题比城里的慢，因为他们要想清楚才敢开口。你给他们时间，他们就会开口。”

顾志刚把备课本合上：“林老师，俺还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俺白天在学校叫你林老师，晚上也叫你林老师，好像除了这个称呼之外，俺不知道该怎么叫你。”

林薇看着他的脸，路灯的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你叫什么都行。”

“那俺叫你林薇。”

“好。”

两个人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很短促，像是一个人在咳嗽之后清了清嗓子。顾志刚先开口：“俺回去了。明天还有课。”

他转身走了，走出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林薇，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