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光在纸上跳动,像一颗微弱而固执的心。
查尔斯坐在这片光晕里,有一段时间只是看著那个標题出神——《人造人会梦见发条夜鶯吗?》。
一个问句,悬在半空中,尚未找到它的上下文。
他需要知道,这个故事的世界在哪里呼吸,它的空气是什么气味,它的居民如何醒来,又如何入睡。
於是他闭上眼,开始想像那座城市。
那是一种缓慢的窒息。
工业革命没有结束,而是像一头得了狂躁症的巨兽,用一百多年的时间,把英格兰的土地啃成了它的巢穴。
它永不停歇地吐著黑烟和废液,而那些烟和液,正在缓缓杀死它自己正在餵养的一切。
查尔斯睁开眼,拿起笔。
【泰晤士河已经不再是一条河了。】
【它横贯城市中央,日夜流淌著硫磺的臭气和化学废液的酸蚀光泽。鱼早已绝跡,只有一些被污染得说不出名字的水虫,在油污的间隙里蠕动。偶尔有一艘汽船驶过,它的螺旋桨搅起浮著彩虹色油膜的泡沫。】
他停了一下。这段描述太直白了,像一篇环境调查报告。
他划掉最后两行,重新写。
【傍晚的泰晤士河会发光。】
【因为夕阳——虽然伦敦早就看不见完整的夕阳了——更因为河面上那层化学废液,在工厂熔炉的余暉映照下,会泛出一种病態的磷光。】
【河水在流动,像一道永远不会癒合的伤口,在城市的皮肤上缓慢地溃烂。】
【河岸上,孩子们在退潮后的泥滩里翻找。】
【他们用生锈的铁鉤撬开凝固的油块,希望能找到可以卖钱的东西——一段铜线,一枚被油泥包裹的纽扣。】
【有时,运气好的话,能找到一只发条鸟的残骸。它的齿轮还完整,钢製的內臟在污泥中闪闪发光,像一颗被掏空的心臟。】
查尔斯又停住了。
他发现自己写下的不只是环境描述。
他在写人的境况——那些在污染的河岸上翻找发条鸟残骸的孩子。
他们从未见过真正的夜鶯,从未听过真实的鸟鸣。
他们以为发条鸟的齿轮就是“生命”的形態,就像那些从未见过真正星星的人,把煤气灯当作天上的光。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空。
牛津的夜色乾净得不真实——深蓝色的天幕,几颗疏淡的星,远处礼拜堂的尖塔剪影清晰如剪纸。
这个时代的空气还可以呼吸,河水还清澈,夜鶯还在歌唱。而他正在写一个连这些都成为传说的世界。
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疼痛,像是提前为某种尚未发生的事物感到哀悼。
他低下头继续写。
【住在富人区的人,不会闻到河水的臭味。】
【他们的房子装著最新式的“净化匣”——那是一种黄铜製的方形装置,镶嵌在窗户內侧。內部填充木炭与石灰,通过一个手摇风扇將室外空气吸入,过滤后再送入室內。】
【每户人家的地下室都雇著一个工人,专职摇动风扇的手柄。八小时轮班,双手因持续劳作而红肿变形。】
【经过滤的空气有一种死寂的味道,像呼吸一个无菌的梦。】
【孩子们长大到会走路,第一次跟隨父母走出净化匣的保护范围时,往往会在吸入第一口户外空气的瞬间剧烈咳嗽起来。】
【他们的父母会欣慰地微笑——这说明净化匣工作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