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成批註的第二天早上,查尔斯起得很早。
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带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湿润而清新。他穿上那件略宽的旧外套,系好围巾,沿著学院后面的小路走向河岸。
亚瑟·布莱克已经坐在老地方了,膝盖上摊著一本书,手里捏著一支笔,正在往页边空白处写写画画。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圆脸上的眼镜又滑到了鼻尖。“凯普莱特!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睡不著。”查尔斯在旁边的草地上坐下,背靠柳树,看著河面上慢慢游动的鸭子,“空气好,出来走走。”
“你看起来气色比上周好。”亚瑟打量了他一下,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我在看那本《微分方程新论》——老道奇森退休前推荐的,说是『虽然不適合初学者,但值得偶尔翻翻。我觉得他在委婉地骂我基础不牢。”
“他通常不委婉骂人。”查尔斯说,“他如果要骂你,会让你觉得自己是在被邀请参加一场有趣的茶会。”
亚瑟笑起来,眼镜又往下滑了一点。他隨手推了推镜架,继续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合上书,转过身来面对查尔斯。
“对了,我听说你导师是莫里亚蒂教授?那个数学系的天才?”
“是的。”
“怎么样?他可怕吗?我听人说,他在课上看人一眼,就能让人觉得自己正在犯一个极其愚蠢的错误,即使你根本没在犯错。”
查尔斯想了想。“他非常精確。”
亚瑟点了点头,又问:“你觉得他教得好吗?”
“不太好说。”查尔斯看著河面,水波在晨光中碎成细小的光点,“他更像一个嚮导,带你看一些你自己看不到的风景。至於那些风景值不值得看——可能要看一段时间才知道。”
亚瑟“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个回答感到满意。他伸了个懒腰,把书夹在腋下,站起来。
“我得走了,第一节有课。对了,下午你有空吗?我们在公地那边有个小聚会——就是几个人带点东西,坐在草地上聊天,不算正式的活动,不过你来的话我可以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
查尔斯犹豫了一下。“下午我有个约。”
“哦?和谁?”
“莫里亚蒂教授。第二次见面。”
亚瑟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听到有人在说一只危险的动物。“哦!那祝你好运。不过说真的,如果他开始用那种『你在犯一个极其愚蠢的错误的眼神看你——別往心里去。据说他对所有人都这样。”
亚瑟走了。
查尔斯又坐了一会儿,看著河水在阳光下泛著细碎的光,鸭子们已经游到了更远的地方。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走回宿舍。
与莫里亚蒂的会面是在晚上,但是他觉得自己应该提前做好准备。
天色暗淡,约定的时间到了。查尔斯踩著钟声的余韵,叩响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请进。”
门內的景象与白日截然不同。
百叶窗合著,將牛津的春寒与夜色隔绝在外。书桌上那盏绿玻璃罩的油灯是主要光源,在堆满书籍和手稿的桌面上投下一圈稳定而边界清晰的光晕。
另一盏较小的壁灯在远处的书架旁亮著,驱散了房间最深处的阴影,让那些紧挨著的书脊呈现出一种沉静的秩序感。
最让查尔斯意外的是,房间中央那张通常空无一物的书桌上,此刻摆著一套白底描金的瓷质茶具,茶壶口逸出丝丝白汽。
旁边还有一个三层点心架,盛放著几种看起来相当精致的饼乾和小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