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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笔灰(第7页)

她转身继续往办公室走。

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斑。她走在光斑里,粉笔灰从她的袖口飘落下来,在阳光中像一粒粒微小的星辰。

她忽然想给林启明写一封信。

那天晚上,沈梦溪坐在宿舍的书桌前,给林启明写信。

窗外,北京的夜色沉沉,远处的灯火像一串串被拉长的光轨。她的桌上摊着今天的笔记和昨夜的草稿纸,还有那本翻到了第十二版的《热力学基础》。

启明:

这封信我写了好几遍,每次写到一半就撕了。不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是因为想说的太多,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我被学生问住了。

你大概会觉得好笑——你在外面被保安追着跑,被领导穿小鞋,我在学校被一个学生的问题难住,好像不在一个重量级上。但对我来说,那一瞬间真的很难受。不是丢脸的那种难受——是发现自己"不知道"的那种难受。就像你摸到了一面墙,以为墙后面是空的,结果墙后面还有一堵墙,墙后面还有墙,一堵一堵地延伸下去,看不到头。

那个学生问的是负温度的问题——你之前问过我核磁共振,负温度跟那个有关。我本科学的只是皮毛,知道概念,但推导不扎实。被问住之后,我在图书馆泡了一夜,把相关的文献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凌晨五点走出图书馆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踏实了。

不是因为我知道了答案,是因为我确认了一件事:我不知道的东西,比我知道的多得多。这不可怕。可怕的是以为自己都知道了。

你上次在信里说,铅字不轻,落笔须慎。我深以为然。做新闻如此,做学问也如此。每一个字、每一个公式、每一个结论,都要经得起追问。经不起追问的东西,写出来就是假的。

还有一件事——我发现那个学生问的问题,是钱教授授意的。钱教授是我们教研室的主任,你大概能猜到他的用意。他让我出丑,我偏不。我用六个小时的苦功,把他的"刁难"变成了我的课堂内容。他大概没想到会这样。

但我不恨他。甚至不恨那个学生。因为他们的"刁难"让我看见了自己的短板。如果没有这个问题,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去碰负温度的文献。我会一直以为自己"够了",然后在某一天被另一个更难的问题击倒——到那时候,可能就不是在教室里被学生问住这么简单了。

你说你想做那个催化剂——降低能垒,让反应更容易发生。我也想做催化剂,但不是给别人的,是给自己的。让自己更容易越过那道"不知道"的门槛,从"半懂"走到"真懂"。

这种感觉很好。像你说的——铅字已铸,炉火未熄。

梦溪

1985年9月13日

写完信,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

然后她拿起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在页首写下了那个女生今天问的问题——

"黑洞热力学中的熵增原理"

她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上扬。

又有新的墙要翻了。

她不害怕。

因为她已经知道——墙后面不是空的,是更广阔的世界。而翻墙的梯子,就在她的手里、眼里和脑子里。只要她愿意花时间、花力气、花那六个小时的苦功,她就能翻过去。

一堵墙一堵墙地翻。

翻到再也翻不动为止。

或者翻到再也没有墙为止。

窗外,星光黯淡,但还没有灭。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边。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课,新的问题,新的"不知道"等着她去变成"知道"。

她不惧怕"不知道"了。

因为"不知道"不是终点,是起点。每一块粉笔灰落下的地方,都是一条路的起点。那条路通向哪里,她不确定。但她知道,只要一直走,就一定能走到某个地方。

某个比现在更好的地方。

(约142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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