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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圆(第1页)

《五月风》

卷一·冬蛰

第034章团圆

林守正从凌晨四点就醒了。

不是因为腿疼——腿也疼,左膝盖以下那片烫伤的疤痕在阴雨天总会发作,像一条蛰伏的蛇,平时睡着,逢着变天就醒,醒了就咬。但今天疼的不是腿,是心。不是那种绞痛,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痒——像是有只手在心尖上轻轻地挠,不重,但让你没法安生。

他躺在那里,瞪着天花板,琢磨了半天才明白过来——今天是中秋。

中秋。阖家团圆的日子。

他的儿子、女儿、孙子,今天都要回来。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一池静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把他那颗在炉火前淬了三十年的老心脏荡得柔软起来。他翻身坐起,摸到床头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但嗓子眼是热的。

窗外还没亮。天边一抹铅灰,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但他看见了月亮——月亮还没落下去,挂在西边的天空上,又圆又亮,像一只银盘子。银盘子边上镶着一圈薄云,被月光照得透亮,像是一层纱。

十五的月亮。

林守正看着那只银盘子,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已经三年没有跟儿女一起过中秋了。

三年前,启明刚去省城,中秋没回来;去年启铭在厂里加班,五月回了婆家;前年他自己在宿舍里喝了一瓶二锅头,就着一碟花生米,对着月亮坐了一宿。

三年了。

今天,人齐了。

他下了床,左腿着地的时候"嘶"了一声——那条蛇又咬了一口。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等痛劲过去,才拄着拐走到窗前。

月亮更亮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只银盘子,嘴角慢慢地、不易察觉地往上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近乎笑的弧度,很浅,很淡,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

然后他开始干活了。

林守正的屋子不大——不到四十平方,一室一厅,灰墙水泥地,窗户糊着半截报纸。这是厂里1970年分的家属房,他一个人住了十五年。屋子旧,但干净——他当了一辈子工人,最见不得脏乱。炉前站了二十九年,地上的铁渣子每天扫三遍,连炉灰都堆得整整齐齐。这种习惯带到了家里,虽然没人检查,但他的地从来是一尘不染的。

今天他收拾得更仔细。

先把客厅的方桌擦了三遍——第一遍去灰,第二遍去油渍,第三遍用清水收尾。方桌是松木的,用了二十年,桌面磨得发白,但四条腿还稳当。擦完之后,桌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像老物件被盘出了包浆。

然后是椅子。四把木椅,两把好的,两把摇的。摇的那两把他用了木楔子加固,坐上去还是吱呀响,但不至于散架。他又找了两块碎布头,叠了叠,垫在椅面上——孩子们坐上去不硌屁股。

窗户上的报纸该换了——刘桂芬上次来说"都黄了",他嘴上没应,但心里记着。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张旧报纸——是上个月启明寄来的《北方日报》,上面有启明写的那篇《裂缝之下》。他把报纸展开,看了又看,然后翻到空白那一面,朝外糊上了。

不是不想把启明的文章朝外——是舍不得。那篇文章是启明的心血,朝外糊着,风吹日晒的,几天就坏了。他要把文章那一面朝里,这样自己坐在屋里,一抬头就能看见。

他心里有本账——启明是记者,写文章是本分,但文章上了报就是铅字,铅字比金子还重。他这辈子识的字不多,但他知道,能把名字印在报纸上的人,不简单。

厨房他昨天就收拾过了。灶台上的油垢用碱水刷了三遍,铁锅用砂石磨了,碗碟用开水煮了。案板是周国良上个月从厂里带回来的废木料做的,新刨的,还带着一股松木的清香。

他从柜子里翻出了一块红布——那是五月出嫁时裹嫁妆剩下来的,大红色,棉布的,洗得有些褪色了,但红还在。他把红布铺在方桌上,四角掖好。红布一铺,那张旧方桌立刻不一样了——像一个人换了新衣裳,精神了。

他又从柜子的最底层翻出了一个瓷坛子。坛子不大,青花瓷的,盖子上封着红布和麻绳。坛子里装的是他去年腊月泡的药酒——用厂里老中医给的方子,党参、黄芪、枸杞、红枣,泡了整整九个月。

这坛酒他一直舍不得开——不是舍不得喝,是舍不得一个人喝。药酒要跟人一起喝才香,一个人喝那是药,跟人一起喝才是酒。

今天,可以开了。

他把坛子放在红布中央,又找了两只白瓷酒杯,洗了三遍,扣在坛子旁边。

然后他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

屋子还是那个屋子,但今天不一样了。红布、酒坛、白瓷杯,还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的晨光——这些细碎的东西加在一起,让这间旧屋子有了一种不一样的温度。

那种温度叫"盼头"。

上午九点,林五月先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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