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看电视!”陈猴没接棍子,急急忙忙地拉我。
“看电视有啥意思?我家也有,除了雪花就是新闻联播。”我撇撇嘴。
不等我再说,他一把把我拽了进去,指着房顶上锃亮的铁锅喊:“我爸昨天刚安的卫星锅!能看好几十个台!快来快来!”
我把棍子靠在墙角,半信半疑地跟着进了屋。
进屋跟他并排坐到沙发上,没一会,眼睛就被电视屏幕吸住了。
没有晃眼的雪花。没有枯燥的新闻。
正在播的是《家有儿女》。
客厅敞亮得很,地板光溜溜的能照出人影。
米白色的沙发看着软乎乎的,上面扔着几个花花绿绿的靠垫。
茶几上摆着洗干净的水果,红得发亮的苹果,挂着水珠的紫葡萄,看着就甜。
墙角立着盏米黄色的落地灯,亮起来照得客厅暖融融的。电视里的背景音乐叮叮咚咚,像泉水似的好听。
里面是一家五口,三个孩子。姐姐扎着马尾,说话头头是道。弟弟调皮得很,闯了祸还嬉皮笑脸。最小的弟弟胖墩墩的,有点害羞。
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房间,房里有能爬上爬下的高低床,扶手上挂着小风铃,窗户一开就叮铃铃响。床单雪白雪白的,被子上印着小熊图案。
好美的家。我看得入了神,脖子往前伸了伸,仿佛自己也成了他们家的一份子,坐在软乎乎的沙发上,手里攥着零食,跟着他们一起笑。
我们俩正看得入迷。紧锁的房门把手突然咯吱一声,慢慢转动了。紧接着,门推开一道缝,一张晒得黑红、挂着汗珠的脸,从缝里挤了进来。
是陈猴他妈回来了!
门缝里先探进来半张脸——黑红黑红的,上面挂着一层汗,汗珠子沿着太阳穴往下淌,在沾着碎草屑的鬓角那儿拐了个弯,流进脖子里。
紧跟着门被整个缓缓推开,陈猴他妈跨进门槛。
她个头不高,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碎花短袖,领口一圈被汗浸成了深色。
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了两条晒得红黑的小臂,手指缝里还嵌着拔草留下的绿汁。
她抬起胳膊蹭了蹭脸上的汗,一抬眼看见我们俩吹着电扇、瘫在沙发上对着电视傻傻地笑。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我累死累活在地里拔草,你在家倒快活,作业也不写,书也不看,就光知道看电视?”她没有看我,仿佛我在她眼里就是空气,只对着陈猴高声怒道,声音震得窗户都在发颤。
接着走到电视旁,一把扯掉了电视的电源线,又几步冲过来,揪着陈猴的胳膊,用力一拽,把他从沙发上拽了下去。
陈猴被他妈拽得踉跄了一下。
随后他妈抬起手,那粗大的手掌遮住了外面的阳光,“啪”的一声,重重地落在了陈猴穿着单薄短裤的屁股上。
陈猴先是被怒吼吓得呆滞,紧接着挨打,立马委屈地哇哇大哭起来。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僵在原地。
陈猴妈妈的咆哮,陈猴尖刺的哭声,瞬间把我的心攥成了一团。
我攥着衣角,脚指头紧紧缩在一起,大气都不敢出。
陈猴他妈打着打着,斜眼扫了我一下。
她眼角斜扫过来的瞬间,我耳朵嗡的一声,耳垂就烧起来了,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不是我要拉着他看电视的。是陈猴叫我进来的。”我想解释,可这话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吐不出来。眼睛钉在自己的鞋尖上,连呼吸都忘了放轻,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跑。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连招呼都没打,拿起靠在屋外水泥墙上的木棍,慌慌张张地跑出了他家。
一出来,我撒腿就跑,比碰见村里那只追着人啄的大白鹅时跑得还快。
终于跑到看不见他家的红铁门了,我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停了下来,心脏止不住扑通扑通地狂跳。
微风带着路边玉米叶的清香,徐徐吹到我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