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房间现在是一个被隔绝在整栋房子内部的、独立的小世界。
而他是那个小世界外面的人。
他发现自己站在房门口,手心全是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早上出门前洗过的手现在已经湿透了,连指缝里都黏糊糊的。
他把手掌在裤子上蹭了两下,然后重新坐回书桌前。
椅子在他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吱呀声,他下意识地压低了身体,好像怕楼下的人会听到一样。
这个动作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他坐在自己家二楼自己房间的书桌前,而他要压低声音怕楼下书房里的人听到?
但荒谬归荒谬,他还是把动作放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做贼。
然后他想起了吴媚刚才在走廊里看他的那个眼神。
“冷。”
但那层冷下面是什么?
他闭上眼睛,把那个画面在脑子里重新回放了一遍——黑色蕾丝,黑色丝袜,八厘米的高跟鞋,猫眼妆,暗红唇色,盘起的头发,发簪上的银光。
她不是去赴一场被迫的交易的,或者说,她不只是去赴一场被迫的交易的。
她把自己打扮成这样,不是为了取悦何业飞——她不需要,何业飞第一次在工作室见到她的时候她穿着职业装就把那个死宅男迷得找不着北了。
她在第一次来银行穿超短裙的时候也只是配了件普通白衬衫。
但现在,她穿了成套的、精心搭配的、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的黑色蕾丝战袍。
她化了她最厉害的妆,穿了她最有攻击性的高跟鞋,头发盘成那种只有在重要场合才会出现的精致发髻。
她不是去献祭的。
她是去上战场的。
而战袍的意义从来不只是让别人看——更是让自己感觉到力量。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攥紧又松开。
他开始在脑子里构思一些完全没有意义的问题来分散注意力——她那条黑色蕾丝内衣是从哪里买的?
他从来没见过。
是不是专门为今天买的?
什么时候买的?
那天她去商场的时候他以为她是去买菜……不是,她没有说去买菜,她说的是“出去一趟”。
所以那天她出去一趟,是去买这套内衣的?
还有那双鞋,那双八厘米的黑色漆皮细高跟,她平时从来不穿这么高的跟,她总说太高了走路累。
她现在穿着它走楼梯,走得那么稳,是在家里偷偷练过多少次?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嗡嗡地转,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蜜蜂。
他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但他需要这些毫无意义的问题来占据他的大脑,因为一旦停止思考这些,他的耳朵就会自动开始搜寻楼下书房里传来的声音。
他听到了。
不是具体的声音——书房的门是实木的,隔音效果不算差——而是一种极模糊的、被门板和地板层层衰减过的、几乎不像是声音更像是某种震动的感知。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走动了几步的嗒嗒声,一把椅子被拉开或者被坐上去时发出的轻微的吱呀声,然后是一段更长的、更难分辨的、可能是对话也可能是沉默的空白。
戴秋文把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握紧,额头抵在两手交握的位置上。
他闭上眼睛,试图用思维去填满那些空白,但脑子里反复出现的只有一个画面:吴媚穿着那身黑色蕾丝,踩着那双八厘米的高跟鞋,站在书房的灯光下,面对着坐在椅子上的何业飞。
她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