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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阳第一 2(第2页)

何在真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回,笑道:“记得了。”

李无名见她这满不在乎的样子倒有些担心,想着:她姐姐不是刚嫁到公冶家做姨奶奶吗?怎的这般不晓事?刚想动问她姐姐婚嫁的事,思绪飘了几回,却住了嘴。

何在真却正好见了他这幅模样,嘴角动了动又停住了,像千百年里数不清的叹息,多少言语没有出口,最终到了这般田地。但真说出口了,未必能够换一种境况。说与不说,细想来没甚分别。却叫人觉着没意思,何在真瞥了眼,侧了头看李家屋内的植株。

李无名见她专心看桂花树,笑道:“不送兰花,一时间也想不到送什么好。公冶家是不缺花看的,要是送些别的还可以想想,最终是送份心意。你回家再同你妈妈商量会儿吧。”

何在真应道:“好。”留在李家看了会儿花儿、逗了会儿鱼才走。临走时道:“还是多谢李二哥,我回家商量一趟再来。你池子里的鱼却要注意,有一条瘦小些的时时挨欺负,别的鱼撞它哩。”

李无名失笑,抱拳道:“劳烦你牵挂它。”

时近中午,天上露出了点太阳,漫在屋宇间、江湖上的雾散得干干净净,露出荷花村的面貌。十多间、十多间屋子聚在一处,之间多是窄小的石板小路,三四人并肩走的宽度。外一圈的路宽阔些,同样铺了石板,上面丝丝缕缕的水纹,刻了印记,人踩车压,又磨得光滑。每一处聚集的房屋旁边,大都栽种了木芙蓉,路口多种桂树,几乎每一处门前都有一片池塘,都有一处水泊。

板路上传来嗒嗒嗒的声响,是钉了铁环的马掌踏在石板上的声音。这声音由远及近,一下一下地晃进房子里面,此外没有别的声音,好似千百年前也走在这条路上的人乘着车马来了。

李无名出门去看,果然见到一个瘦小妇人驾着马车前来。这妇人除了农忙时节,常常上芙蓉城外逍遥山道观帮忙,年纪五十有余,身体康健,双目有神。正是李无名的母亲周英。自打李家长子去世,李父常到江边忧思,后来在江边立了块碑,道:“江水无情,稚子不近”,见附近儿童江边戏水,往往驱赶,最终哀情过度,冬时患病死了。周英丧子失夫,渐渐对道家风尚亲近,因此一味助力道观,也爱直性情、亲友邻。见母亲回家,李无名跨青石门槛出来,直扶他母亲过天井,到厅里坐下。

周英接了李无名递来的热茶,呷了一口道:“你今天怎的比往常晚回家?晚的不是一时三刻,竟是好一会儿工夫,是哪个主顾家为难你了?”

李无名笑道:“妈这是想到哪里去了?难道我出门晚了时间回来就一定是遇着倒霉事?就不能是撞着喜事了?不要担心,只是在公冶小姐那耽误了会儿。”

周英松了松脸上。刚刚驱车回来,着实吹了有一会儿冷风,又焦急问儿子事情,硬邦邦的不舒服。闻言笑道:“公冶小姐?”

李无名常在母亲耳边念“公冶小姐这”、“公冶小姐那”的,周英一个过来人,再怎么想着避嫌也听出不对来了。人家和你非亲非故的,怎么心上口头总是念人家的名字?还说的尽是人家的好,什么“公冶小姐虽然说话冷淡,但是不会看不起人,客客气气地问我好”、“今天没见着公冶小姐,许管家说她最近有些忙,可是不知道忙些什么。”——人家忙什么和你什么干系?周英暗想了一回。自是早早明白他的心意,又知晓他的为人,不会做竹门强描朱的念头,只笑笑他。

李无名听得母亲笑,老实道:“公冶小姐感了风寒,她家里佣人给她煎药吃,因此晚开门了些。主顾家晚了,我自是要等着的。”

“这倒不错,我们是天面工人家,瞧着天上风雨吃饭的。地面上好容易收成些什么,拿去卖给主顾老板们,也同老天一般大,何况,”周英顿了顿,继续道:“何况那是公冶小姐。这方圆多少里,哪一处不是她家的田,哪一处不是她家的山?”

李无名笑了笑,端了茶盏喝茶,轻声道:“这个我自懂得。”

周英见李无名乖巧,放下话头,转问道:“真真那丫头来找你两回,我问她找你做什么,她也只说等你回来再说,不是什么要紧事。你见着她了吗?”

李无名回道:“见了。来问兰花,后面想着不好,又回去找她妈商量去了。”

周英略想了一回,道:“她应该须是来问名贵的兰花送公冶家的,富贵人家富贵花,不是正正好好?怎么又想着不好?”

李无名道:“公冶家并不缺,送过去倒没什么看头,因此想着不好。得备一份情义重些的。她姐姐在蝉刚攀上高枝,面子——”

“不要多言。”周英断了李无名的话,叹息道:“在蝉那丫头是个苦的,往常金刚般要强的一个姑娘,冬时冻红着手给人家浆洗衣服,全是冻疮了也不放下。女孩子家,长些疤却不好看,好容易消了疤,也闯了出去,最后还是回来进了公冶家的门。那些高门大户岂是给你舒服待着的地?这一去可是还没回过家,不知道过得怎么样呢。问她母亲,更是个一问三不知的,女儿去了,门也没上过。自然那公冶家不是容易去的,但做父母的好歹要听个信儿才放心。她倒好,这女儿是死是活都不清楚。”

李无名点头道:“是。不过想来是好的。要是不好,早有些消息了。往常我到他们园子里送花,还听他家佣人提起过‘姨奶奶’呢,想来就是在蝉了。”

“她们说她些什么?”周英接下去问了一句,听李无名说没说什么,只是送花的事情,因道:“嗳!也是她自己家的事,只盼她顺顺利利的。我们多说做什么?这穷人里头哪个没有难处?各人拣条路向前走就是了。别人家多嘴多舌的我们管不着,可是我们自己说人家长短做什么呢?”说完握住李无名的手,道:“我们大家顺顺利利的,这日子过完一天是一天!”

何在真回了家。

这何家同李家一样布局,少了花草,多了四处放的白纸,墙壁也斑驳些。她刚一进门,她哥哥何在有便随后进了门。

何在真只做不理。她是忍气吞声惯了的,想看不见什么、听不见什么,便是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何在有也惯了她的无视,偏偏今天从城里出来,兴兴头头的,撞见了喜事一般,言语调拨她,笑嘻嘻道:“我亲爱的妹妹,你是哪只眼睛没看见我?你这同父同母的哥哥可是站在这里呀。怎么只装看不见。”

何在有今天穿一旧灰布长袍,皎玉宽裤,白鞋净袜打扮。他衣橱里有几件好西装,往常不穿,到该穿的场合穿。生得俊俏,会得风流,七尺有余身材,是潘安貌、豺狼腰,读过几年书,爱讲些甜言蜜语,往常帮闲富贵人家子弟,多得小姐青睐,拿媚眼睃他、香帕掷他、唤他“何郎”,只父母不许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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