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在真见他出了城还这般风言风语,冷眼瞧他一眼,自去厨房热饭菜。
何在有笑笑,也没话说,进了房间换西服。出门见何在真还未离家,便拐进厨房里。
何在真刚热好饭,装进食盒里,拿碎花布包了,再放进布袋子内,提了便要走。
何在有因道:“我还要进城一趟,顺路提了给妈吧。”
“不劳烦你,你是爱干净的人。”何在真开口道。
何在有侧了身,让开点门,笑道:“我却不知道我原来是个爱干净的人。既你说我是,我的妹妹,你也别生气,那哥哥我便是了。”
何在真又气又好笑,顿住了脚道:“之前有一次请你送饭给妈,还没到店门口,却远远看见几个少爷小姐,人家是烹龙煮凤也与你无一点干系,你却怕丑,丢了饭便迎上去。饭撒在地上,妈又舍不得到别人店里吃,只得吃碗里没撒出去的,没多久又饿了,还是舍不得买东西吃。回来嘀咕了一回,我和姐姐才知道。你朋友多,谁知道会不会哪里又走出来三两个,却把你吓杀了,叫妈又没有饭吃。”
何在有想了想,也笑:“你枉自恼了这些日子,妈早与我说起过,哄了一回便也好了。再说也只是饿了半天,这不知道的,听你的话还以为我犯了什么罪过呢。这算什么大事?也没见饿出病来,妈也不恼什么,不成想我两个妹妹记得这般久。”
何在真听了愣怔怔的不言语,心里、鼻里一阵酸酸闷闷的,笑了一声,心中苦想道:是我不是,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在我们面前说得严重了。不成想人家转身说开了,乐呵呵的。我们却蒙在鼓里,要是不对账,一辈子却坏想人家母子两个,还傻傻地把小事记一辈子呢!
何在有见她脸色不对,暗道坏事,赔笑道:“你是个有孝心的,我是个少良心的,合该你去妈面前。我还要到赵少爷家一趟,就不去妈那讨嫌了罢。”
何在有举着两手,乖乖让何在真过去了,瞧她眼尾,淡淡地红了。
这片城郊正在芙蓉城城南处,离城区七八里路,两条腿走也走不多时就到。进了城,也是芙蓉城除王侯外有脸面人家住的地方,银行有、酒店有、歌舞厅有,卖菜卖肉、胭脂水粉、绸缎铺子也有,街道齐齐整整,铺子也不乱,一溜烟直开到路尽头。何家有间守本的冥器店,扎眼地落在其中,门口白晃晃的纸条飘着。
何在有兄妹一道进城,不一起走,一前一后走着。何在有先出了家门,等在门口,见何在真闭门上锁了,才跟在她后回头慢悠悠地走。
何在有在后头瞧着他妹妹,眼里蕴着笑,想起另一个妹妹何在蝉,心中喜道:生得俊俏的女儿原来是金子做的,难怪古人常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古时有杨贵妃得宠,她哥哥当了大官。古往今来,有多少人沾了姊姊妹妹的光?天不敢想今天我却也有光可沾,也有升天的滋味可尝。他在富贵家的少爷小姐面前极为受宠,没吃过侮辱的苦,却也少不了伏低做小,讲些笑的、自嘲的、卖乖的话。自从何在蝉进了公冶家,虽然只还是个姨奶奶,但他的腰骨便硬了些,乖觉中有了几分少爷姿态。旁人也都知道他有个争气的妹妹,且喜他俊朗面庞,倒也乐意奉承他几句。
进了城,两人分手。何在有叫道:“好妹妹,我今天不在家吃晚饭,你同妈说一声,不要等我。”
何在真听了不理他,径到家里的店。
何家的店是间四椽屋,左右四米多宽,前后有十来米长,前半间尽放些丧葬用品,后半间铺了张小床,平常困倦时、遇暴雨回不得家时睡。门槛外摆了两张矮凳,跨进去,门口到尽头留了条窄窄的过道,两边拿瘦竹竿挑着些灯笼、招魂幡,梁上也挂了些,垂在半空,一齐红红白白地飘着,在昏暗的房里,倒像脏污的红血。里面经常不点灯,何在真的妈做手工时都到门边,有时才到里边理东西;左右又没有窗户,因此里边越走越黑,又有幽幽的纸影子,走一步,便多一分不知道会走到哪儿去的疑虑。何在真小的时候进来找她妈,一面喊一面踱步进去,她妈只不应她,让她觉得是走向传说中的阴司地狱——乡下人家爱说的结尾语,道:“死时不知道他怎样!到了阎王爷面前一个也逃不开!”等走到尽头了,何在真快要哭出来:“妈,你怎么不回我?”她妈笑道:“怎么这样小胆?有什么可应的?我就在这里面。”何在真想了想,也觉得没什么好应的,反正妈妈就在里边,走进来便是了。也就没那么伤心,喜滋滋地搬个小凳子坐在她妈身边,腻到她妈的身上,听她妈说她碍手了也不挪开。
那何母正坐在门外的矮凳上晒着太阳,年纪四十四五岁,高个、小突脸、水蛇腰,一张白脸还是姣好颜色,只几道细纹,一双眼好发光也似的看人,口里爱说戏谑的话,是个得理不饶人、无理害杀人的人,端的是口舌利剑。因她本名叫白若曼,街坊邻里唤她“白娘子”。
何在真带的是两人份的饭,递了一份给她母亲,一齐在进门的矮桌上吃着。
说起送墨兰给公冶家不好的事,白若曼道:“亏你也读了几年书。那李无名也是个不尴尬的人,他家专种花,墨兰不好,千百中也有一件其他好的。他说不好,也不用心去想别的好的给你,唬你说不好便不管了,亏你们平常去他家走动。你也急急地来说,却不想换个别的什么。”
何在真低着头吃饭,回道:“一时间谁想得出换什么?公冶家并不缺,李二哥哪里一换了就想得到?”
白若曼笑了一声,慢慢道:“因此我劝你不要读书,白花了许多钱不说,到现在没钱读不下去了,那张文凭不见你拿在手。要是有了文凭当然不见得就一定好,但没有你又有个什么说头?当下你姐姐有了出息,好容易靠着个有钱的,叫你送礼,你是个不乖的,以为是为了谁的缘故?一时半会没有主意,你来怄我,到头来却是损你的福气。”
何在真没言语,心里闷闷的却痛。姐姐刚做姨奶奶,千人万人以为得了便宜,道她何家祖坟着了火,亮了一把幽幽前程。可姐姐过得好吗?若是名正言顺,怎么住在寿春园里?也并不见姐姐传人给她资助学费,却先要巴巴地给人家送礼,人家可不一定理我们这门穷亲戚。话本子里打秋风的亲戚不就像这样?找个由头去了,送份说是礼轻情意重的礼物,走时再怎么也揩个够再走。于被打秋风的亲戚,给得体不体面是面子问题,但背地里不知怎的以为我们是乡下的野狗恶犬呢。面子面子,可她自己不愿去的原因不就是为着她的面子吗?她读了那么多年书,还是个新时代的大学生啊!多少个人家里才可以出一个女大学生啊!她从前和同学站在一起商讨爱国新闻时总是自豪的。可现在她能够不要这份体面,也像个穷亲戚一样攀在她姐姐身上吗?野鬼似的悄无声息地趴在人的背上。她是新时代的大学生啊!读先秦诸子、汉赋古诗、魏晋风骨的大学生!她不能够像古代考中进士的读书人一样体面吗?就是穷得两袖清风也还有那份所谓人生的尊严的体面。
白若曼吃饱了饭,到后边继续剪她的纸去了。
这边何在真收拾了桌面,坐到门口看野景。除了摆在店头的,街上也有些支在边上的摊子,挨挨挤挤的,人声吵闹。她有几年在外地读书,好些时不曾看过家乡的景,一见,连接的是多年前还小的时候见的模样。只不过少了些人,换了些情。
何在真抱着自己的膝盖,蜷得像个小孩,在这冥器店前真似个荒地里寻来何家的小鬼,孤零零地飘着,得些饭食过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