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再等等。”白若曼道,顿了顿,又问:“锅里还有热水吗?你哥哥回来要洗澡的。”
“有。”何在真道。还有一人份的热水。白若曼已经洗过了,何在真在想该谁先洗。
安静了一会儿,白若曼问:“这都到年底了,你那学校不去了?”一种“我就知道”的神气。
何在真又开始疑心她全都知道,只回:“先不去。”
白若曼哼笑道:“你那学校,我早说过你们不是正经读书。你爸在的时候总说你两个有出息,见人就说你两读得好书,夸得找不着南北。这会儿他在黄泥底下,怕是羞得脸都红了。”说到这儿,一转到意料之中的鄙夷:“你找着哪家少爷了没有?去了那么几个月,一次也没回来,该找着个称心如意的了吧?但看你这样回来,想也是没多大可能的。但又到底想着万一你比你姐姐还厉害,一鸣惊人了,还算有出息。”
何在真知道怎么也躲不过这段话,只有点疑惑怎么推迟到了这儿才问。她是和死人也要争强,只她最清醒深刻。
“没有。只是读书,没怎么出去。”何在真回。
白若曼笑了,道:“也不着急,远的没有近的有。”又问和何在蝉见了几次面,说过什么话,末了又问:“你姐姐没给你介绍人?”
何在真越发觉得脚下的地方窄了,渐渐只有两个脚的落脚处,似乎要倒下去。微笑道:“没有,她后来回去住了。”
“喔,回去住了。”白若曼道。她知道一开始公冶老夫人不喜欢什么姨奶奶,让何在蝉在外边住,没想过她回去了。
又等了一会儿,人还没回来。何在真问道:“怎么今天回来得那么早?”
是问城里店铺的事情。白若曼脸一沉,道:“你这半年一年的不回来,在人家家里享福,还念着别人一天天不干活?不知道你在人家家里做了什么,这会子晓得回家躲。天冷成这样,你要我天天进城里去?”
何在真有些后悔问这件事。却又听白若曼道:“挨千刀的冤家,书不念了,嫁的人也没有。”
似乎更同意她去念书。可何在真知道不是。刚刚进厨房里还柔声说“青菜不要焖太久,会软得不成样子”,这会子是“挨千刀的”了。何在真想着短短的前后变化,真感到千刀砍进骨头里。
可她一瞬间又想到自己在厨房忙活的时候,自己不在的时候,母亲也这样忙吗?她要睡的床铺,又为什么要期待母亲给她铺床叠被?做母亲便应该做这些吗?她又不是自己的佣人。可什么都不给孩子做,又为什么要称呼为“母亲”?就因为她不顾自己的意愿,给了自己一条生命和贫穷吗?刚刚快要流下来的眼泪让她觉得自己虚伪。
其实她也只是想要好,要所谓无条件的母爱。
可母亲先是她自己。
正想着,外面有清脆稚嫩的女孩子的叫声,“在真小姐!”
迎出去,弄晴已经进来了,旁边跟着提着大包小包的汽车夫。笑嘻嘻道:“在真小姐,我给你送东西过来。你走得着急,许多东西没带上,小姐叫我送来。”一面招呼司机把东西放下。
白若曼也过来看,瞧了一会子,没说话。
四五个棕色皮箱,放到何在真的房间门口。弄晴道:“那我回去了。小姐说,在真小姐有空的话再来园子玩。”
“嗳。”何在真愣愣地应了声。听她三言两语都是公冶华月,冷不防就要开口问一句好。
白若曼笑道:“也不给人家倒杯茶喝。”
何在真便问:“先喝杯茶再回去吧。”
弄晴滴溜溜看了一圈,笑道:“不了,我回去了。小姐要是知道我麻烦在真小姐,回去不给我好果子吃。”
“也好,这会子天黑了,你不好久留的。那我送你出去。”何在真道。
三人往外走。弄晴好奇道:“原来屋子里边是这样的。有天井。”
何在真笑道:“嗯,这里的屋子差不多都是这样。”走了几步到大门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家?”
弄晴笑道:“我问人家的呀!幸好在真小姐家是在大路边上,不然我提着那样重的箱子走街串巷的,多累呀!”
何在真便道:“辛苦你了。”
“这有什么?”弄晴四处张望,一副笑模样,道:“我趁机出来玩。”
说了一会子话,弄晴上车离开。车窗开了一半,笑嘻嘻地和何在真挥手,说:“下次你要到园子里去,我来接你!”
何在真也不说话,笑道:“再见。”
灰蓝色的天,弄晴扒在车窗上,看何在真变成越来越小的一个点。太远了就成了一个黑点,和树木、房屋一个颜色。
她忽然想起自家小姐叫她去涵通院收拾东西,收拾了都带过来——又到寒冷秋冬,屋里高脚木桌上摆岁末清供,一盆朱红山茶、一盆玉色水仙。那屋子里添了三幅画卷,是公冶华月画的,岁寒三友:松竹梅,仍是墨色白描图。进左手边的里间,梳妆台上立了十来本书,其中一本夹了书签,一串大红穗子倒挂在书本上头。不是公冶华月那拿来的书。不见什么梳妆用的东西。开下边抽屉,齐齐整整摆了满抽屉的胭脂水粉;开对面衣柜,按颜色深浅挂了满橱的绫罗绸缎衣服。弄晴留下那些书和胭脂没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