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小高台上坐着的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正是宝月禅师。他刚预备讲,说了句:“佛说广义法。”忽地在叶隙间看见了个和公冶华月相似的人,不说法了,站起身摇摇摆摆地走过去。
“公冶居士,你又来了。”宝月禅师笑哈哈道。
弄晴听着声音吓了一跳,转身见着是他,笑道:“禅师!你怎么看见我们的?也没见着你从哪里过来。”
宝月道:“看见了,就过来了。”
公冶华月也笑,问道:“你老人家今天不忙?我和朋友过来看风景,老太太她们都没来。”
宝月摆手道:“不忙,不忙,没什么可忙的。”他见着公冶华月穿的汉魏间的衣服,一身海蓝直袖花罗交领襦、织金龙纹领暗红牡丹纱垂胡袖襦衣,系湖蓝裙子,腰上挂艾草五虎禁步。因笑道:“倒不大见公冶居士穿古人的衣服,怪好看的。”
弄晴穿的玉色圆领天丝纱衫子、玄色裙子,听了这话,看看自家小姐,又看看宝月禅师,最后瞧了瞧自己身上,笑道:“宝月禅师你自个儿也穿得差不离的。咱们三个穿的倒相似了。”
宝月笑了笑,一面解了袈裟递给公冶华月,问道:“公冶居士要不要试试我的衣服?”
弄晴听了,真开始给公冶华月穿上。但袈裟要打结系在身上的,有些麻烦,只披到公冶华月的身上比划了一下。
公冶华月抬起手来看了看,笑道:“这下真成了老太太说的,‘我们华月也穿一身,准像出家人的’。但她说了这话又觉着不好,赶忙给观音菩萨跪下了,说这话不当真。这会子我穿上,给她老人家知道了不好。”说着一面解了下来,递给宝月道:“还是你老人家穿着合适。”
弄晴在一边围着公冶华月转了一圈,拍手道:“是,小姐扮上件衣服就像了。”
宝月笑道:“不打紧,说说玩笑话罢了。老太太不当真、小居士不当真,说了也就过去了。”
几人又闲说了几句。那边等着听佛法的大弟子过来了,请道:“师父,该说佛法了。”
宝月惊道:“噢,噢。”一面向公冶华月道:“公冶居士,下次见。”
公冶华月笑了笑。
宝月回到小高台上,盘腿坐下,念道:“佛说广义法,是名广义法,非广义法。”
三人从侧门出了穿山公园,在外边的老街区逛小摊子。宋瑾之问想要买什么,公冶华月说都不要,只是看看。
一个小摊子卖土陶杯碗,赭色底子,刻了各式各样的花草。
见公冶华月站在那儿看了许久,宋瑾之问道:“要买些回去吗?只是颜色有些老旧,质地又粗糙了一些,不大好看。”
公冶华月放下了,又走开,向宋瑾之道:“不用买,我不大喜欢,这些太新了。”
宋瑾之呆了呆,低声问道:“太新了?”
公冶华月笑道:“我家里有一些唐宋的土陶杯,不是瓷器,是就是像这样的杯子。放了很久很久,又磕磕碰碰的,它自然就老旧了。它的旧不是做旧了或者颜色土,是它自己过了很长的时间才旧的,就像人变老了一样。”她顿了顿,又问:“你到过北方吗?那边是古代的中原,比我们这儿多古董的。虽然我们现在见到的土地、见到的山上的泥土都是过了万年亿年的,可只有做成了人类的器具,才会让人觉得亲近些。听说北方那边挖出了很多文物,里边甚至有商周时的人用的杯子。你见过吗?”
宋瑾之第一次听她说那么长的一段话,听着声音似乎还挺高兴的。但他一想自己并没有到过北方,更没见过什么商周时候的杯子,难免觉得不好意思,只得道:“我都是在芙蓉城上的学,念完大学之后就出国了,没有到过北方。就是平常和朋友去玩,也只到过上海杭州和香港那边的。”
公冶华月愣了愣,笑道:“没关系,我也还没去过呢。我外祖父的爷爷那辈从北方搬来了芙蓉城,我还没回去看过。”停了会儿,她又高兴道:“我有一个朋友去过的,她在北京上大学,也许以前见过,她说她空闲的时候常常和朋友出外面游玩的,也许也去了博物馆。可是我那时候忘了这个,倒没有问她。”
宋瑾之一听倒呆了,想道:朋友?我并没有听过她有什么朋友。听起来是很久没联系的朋友,然而他也不好意思问公冶华月的。
走了会儿,外边的树荫少一些,弄晴便要给公冶华月打伞。但公冶华月说不要,又问宋瑾之:“你要撑伞吗?”
宋瑾之红着脸道:“不用,不用。”
正说着,旁边茶楼上抛下一树花枝,正丢在公冶华月的身上。往楼上看去,那窗口处趴着几个五六岁的小孩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公冶华月。
宋瑾之一愣,他早想到的,公冶华月穿着那么一身古怪衣服,虽然好看,究竟大家谁也不穿这样的衣服。他接了公冶华月出门,觉着坐在车上还好,一到外边便总预感不好。在穿山公园里,因着今天不是什么放假过节的日子,散步的人倒不多。就是进了白马寺,大家都忙着烧香的,也没多注意他们。这会儿走在街上,可不是应了他的猜测?别人不止打量,还要摔东西到公冶华月身上的——即使她没做错什么,可是他认定的中国已经太旧式了,发生什么恶意都不足为怪的——他觉得自己这是先知和远见。他刚刚因着公冶华月的一番言论而觉得自己屈居人下的羞惭淡了一些,加上过往不讨好的经历,那翻身做主的喜悦更强烈了——到底他才是新世界里培养的人才。其实公冶华月并没有要他做奴隶,更别论做所谓爱情的奴隶。但他这会子且惊且喜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