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弄晴捡起那支花,高声向楼上喊道:“贼小丫头们给我下来!你们皮痒痒了!把花从那么高的地方丢下来,砸坏人了怎么办?”见着那几个孩子缩了缩,小鹌鹑似的,弄晴又笑了,叫道:“瞧你们的样!”
公冶华月忍不住笑出声,接过了那只花,举手向那几个孩子打了招呼,笑道:“多谢。”那几个孩子这才探出了头,朝公冶华月笑了笑。
“她们是害羞,你别吓唬人家了。”公冶华月又道。
弄晴想了想,咕哝道:“人家这是打抱不平嘛!”
公冶华月拿那花枝拍了拍弄晴,笑道:“你少看些书才是。”
弄晴又高兴道:“小姐都看了,难道还不许我看?”
宋瑾之在旁边愣了半天,刚开始他走开了几步,生怕别人认出他是宋家的少爷——和一个奇装异服的女人站在一块。他看左边走过的路人,看对过人行道上走着的路人,怕见到他们脸上鄙夷的神色。但他已经预备了他人鄙夷公冶华月时他该做什么,不止避嫌,还应当展现出绅士风度的,毕竟他是个留洋的学生,毕竟他是公冶华月的相亲对象——她一个常年独住在自家的别墅的女孩子,据旁人说,性格又不好,有些古怪,不见人的,到底不懂世故,不知道处理意外的。也就是没见过什么世面。后边见着那些孩子对公冶华月笑,他知道,他又错了。可是他不能说。
宋瑾之只是说:“这些孩子太顽皮了些。再怎么闹,也不该拿东西丢人的。”
公冶华月微笑道:“她们不懂得、不知道,才这样做的。”
宋瑾之一愣,扶了扶眼镜,忽然想起他可以带公冶华月去做的事情,一件好展现自己的事情。笑道:“之前提起,你好像没有看过电影?咱们到华氏电影公司那儿去看看,好不好?”
公冶华月问道:“你能够进去?”
“那是我家投资的公司。我们芙蓉城的《芙蓉日报》的总部就在那儿的楼下,你平常看《芙蓉日报》吗?”宋瑾之笑道。
公冶华月想了想,笑道:“有时候看。”
宋瑾之笑道:“那上面登的都是些闲散消息,说八卦的最多。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看?”
公冶华月问道:“你说哪些?”
宋瑾之自己不大看的,有时候父母在家会提起一些,他偶尔听一听。认真想了会儿,宋瑾之道:“我也不大看。想起来最近看的是好几个月之前的新闻了,说是芙蓉大戏院的前招牌嫁给了个大商人。最近倒没听到什么她的消息,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公冶华月笑道:“你希望她过得好?”
宋瑾之一笑,说道:“总不能希望人家过得不好吧?人家和我又没有什么干系。也不是所谓好不好,只是前边看见了她结婚的消息,有些好奇。”
公冶华月便道:“她应该过得好的。”
两人提起芙蓉大戏院,便就着戏曲聊了起来,一面走在临街的林道上。宋瑾之太新式,不大听戏曲,公冶华月说得比较多。三人上了车,往华氏电影公司那边去,一路上有些话可说。
宋瑾之坐在前座,偏着头听公冶华月讲话,一面想道:我要她做我的妻子吗?她家世好、漂亮、见识多,且不像旧式的小姐那样令人看不起。又是不爱出门的,这点很好,和他一样认识的人少,自然是非就少一些,见的男人、受的诱惑便少一些——他知道自己年纪大了一些,对公冶华月这样的人家、这样的人来说有些低就了,自己说话又不那么风趣,担心笼不牢她。不过她到底是旧式的家庭里的大小姐,就是为着体面,也该知趣些,懂得夫唱妇随的。他想了会儿,似乎公冶华月已经是他到嘴的羔羊了,可是他又犹豫了:她自己住在别墅里一定有些原因,我虽然不知道为了什么,大概和她旧式的家庭有关。她自己虽然好,保不齐浸染了太多旧家庭的陋习。到时候她发作了,我该如何应对?况且她懂得那么多,听我说起什么话都不感兴趣的,反而是她在我面前教学生一样教我,一个比丈夫厉害的妻子——别人怎么看我?
忽地,他听见公冶华月喊了他几声,连弄晴都笑起来了。
公冶华月问道:“你看过《牡丹亭》吗?”
宋瑾之闻言烧红了脸,嗫嚅道:“没有。”
半晌,公冶华月笑道:“你是学医的,该没看过的。”
弄晴在一旁笑嘻嘻道:“小姐有一个朋友就看过。”
宋瑾之又听见提起朋友,总觉着弄晴有些故意的意思,只一时不明白她是打趣公冶华月还是暗讽自己,便不好发作。想起刚才那次,莫名觉着说的是同一个人。他忽然想听听这个朋友是谁、怎么样,该不会是个男的吧?——大概率不会,是个男的,弄晴倒不好开口的。可是公冶华月只是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