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齐家,在于公平,在于无私。有情,便有私心。而强行抑制我的情意,于我、于她,于那女郎,皆不公平。”
“所幸我明白得还不算晚,是也决意不娶。既要她,便只要她。”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吃饭喝水,桑妩却一阵阵晕眩。
每一句落在心上,都震得一颤。
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一句都没有用上。他直接承认了自己的背叛,背叛这些年所经的教导规训。
不用想也知道,绛郡公多震怒失望。
太突然了。
桑妩自己做不到这样的坦然,光只听旁人,也为对方觉得窒息。
为阿娘“洗刷冤屈”的欣慰,被更大的忐忑盖过了。窒息的感觉,从胸口蔓延到大脑,桑妩眼前有一瞬的发黑,攥紧了他的肩膀。
裴序甚至还有心情同她淡定说笑:“倒是可以放心,大伯父不敢寻你麻烦,他与你不同,十分尊重皇权。”
桑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幽幽瞥了他一眼,有气无力。
裴序没再作声,只轻顺着她的脊背,让她慢慢消化。
他这样坚定,按说该让人感到欢喜。桑妩凌乱的头脑却突然想,今日晨间,他分明穿的一件淡青圆领袍。
她离开的时候,正看见他坐在卧房窗前打香篆,清淡的袍服映着窗外几杆翠色芭蕉,如芝兰,似玉树。
却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件玄色道袍。
适才看着,只觉清隽飘逸,衬得人愈发眉眼如玉。
现在想想,脸色那样苍白的。
桑妩咬唇,抬起了眼,声音轻颤:“大伯父……罚你了?”
第63章
裴序沉默了一下。
他对抗的,是一直以来托举他的长辈,背叛了对方毫不保留的用心教养,绛郡公怎能不怒。
甚至破了多年的养气功夫。
裴序未曾为自己求情,连腰脊都未曾弯下一分,自请家罚:“只是实在对不住六郎与三房叔婶,甘受责罚。”
反倒令绛郡公气闷。
“你还知道她是六郎……”
绛郡公看到他失去血色却仍强捺平静的脸,责备的话戛然而止。
颓丧的情绪盖过了别的。
他不是没见过所谓痴情种,头脑发热,荒唐到连自身前程都不顾,但以前,最多讽一句就是了。
然偏偏是他,偏是自己最看好的子弟,被自己看作砥柱的青年人,跪在自己面前,以自己最欣赏的坦荡淡然之态,述悖逆顶撞之请。
天青色渗出丝丝缕缕的血红,斑驳陆离,触目惊心。稍稍冷静下来,绛郡公哂然,却也不得不承认,如今他再想扶持旁人代替裴序,不说耗费的心力时间值不值得,也没有更优秀的人选。
自己亲生的大郎、二郎,都普通而已,五郎,资质甚不如七郎。
最后就是……自小看着长大,情分总归比那些不靠谱的,只一二面之缘的族人更难以割舍。
他掷了鞭,闭了闭眼:“若今日由着你放纵,待误了前程,那时再要悔,也不会有人再如今时一般信重你。”
“你自己想。”
裴序待他离开,才悄悄喘了口气。
后背的疼痛使人晕眩,一阵阵发冷。
但裴序心中并无怨怼,反而平静。
是他咎有应得。
眼下对上她愧疚的颜眼神,裴序道:“若能使大伯父消气,不算什么。”
桑妩垂眼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