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一点点沉下来,云阳城街道上的喧嚷声被客栈的木板墙隔成模糊的底噪,断断续续地渗进屋里,像远处的潮水起落。
房间不大,两张木床分别靠墙摆着,中间隔着一张方桌,桌上燃着半截蜡烛,火苗在一层薄薄的灯罩下跳动着,将室内笼罩在一片昏黄的暗光里。
窗外的天光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街道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影影绰绰地映在窗纸上,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皮影戏。
苏灵风盘腿坐在自己的床上,手里捏着一枚玉佩,反反复复地摩挲着。
玉佩约莫半个巴掌大小,通体温润,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泽,摸上去带着若有若无的凉意。
玉面上刻着几道细浅的纹路,要凑近了才能看清,那纹样不像文字,也不像图画,倒像是某种细密的阵纹,在烛火的照映下时隐时现,像是活的一般。
这是师尊说要带着她来云阳城时给她的。
他当时没有多说什么,只告诉她这枚玉佩能隔绝别人的神识探查,让她随身带着。
她想着白天师尊说的那句话,心里不住地琢磨。
那句“莫要半夜‘又’跑出去溜达”的“又”字在她脑海来来回回地转,像一只绕着她耳朵飞的蚊子,扇着翅膀嗡嗡作响,抓又抓不着,赶又赶不走。
她想起那晚在宗主殿附近的时候,月光下的回廊空无一人,她光着身子在石板地面上走了很久,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碰到。
后来那盏石灯笼响了一声,她缩在柱子后头躲了好一会儿,又隐约听见了脚步声,她慌慌张张地钻进冬青丛里,一直蹲到外面彻底安静了才敢出来。
按道理说,那个时候应该没有人在,师尊的脚步声虽然出现过,但他当时也只是走过回廊,往另一个方向去了,不可能看见她。
可是师尊为什么要在她进门的时候特地叮嘱她不要半夜出去跑动?
还是说那句话真的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别的意思?
她咬了咬下唇,越想越乱,越想越不能确定。
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佩,指尖在温润的玉面上来回滑动。
玉佩的触感很细腻,贴在掌心时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安心感,像是一层薄薄的保护壳。
师尊说它很管用,戴上它别人就感知不到她——换个说法,如果她戴着玉佩站在别人面前,别人也不会通过神识知道那里站着个人。
她想到这儿,心跳快了一拍,一种有些不太好形容的念头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她抬起头,悄悄望向对面床上的姜昕月。
师姐盘腿坐在床中央,双手结印搁在膝上,闭着眼睛,呼吸匀长平稳。
月光透过窗纸在她身上笼了一层薄薄的淡光,月白色的裙摆铺开在床面上,衬得她整个人像是入了画一样静。
苏灵风知道她最近在锻炼神识。
自从上次用神识把苏灵风弄晕之后,她好像就对神识这个方向格外上心,每天夜里打坐的时候都会将神识外放出来,一圈一圈地扫过周围的环境,像在梳理自己逐渐扩大的感知范围。
有一次苏灵风半夜醒来,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上掠过一种极淡的、带着凉意的轻微触感,像是被一尾无形的小鱼在皮肤上游过,痒痒的,转瞬即逝。
但现在苏灵风并没有这个感觉,可能是顾及自己身体对神识的敏感程度,所以姜昕月并没有在她在的时候锻炼神识。
她看了看手中的玉佩,又看了看闭目入定的姜昕月,一种强烈的试探欲从心底一直冒上来,压都压不住。
她想知道,如果她戴上玉佩站在师姐面前,师姐的神识还会不会察觉到她。
苏灵风深吸了一口气,从床上下来,穿上鞋子,故意让自己的动作发出一点声响。
她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侧头朝姜昕月那边低声说了一句:“师姐,我出去透透气,一会儿就回来。”
姜昕月的睫毛没有动,呼吸依旧平稳,像是已经完全沉浸在打坐的状态里了,但苏灵风知道她已经听见了,只是没回应自己
苏灵风推开门走了出去,又回手将门带上,但故意没有完全合严,板门留了约有拳头宽的一道缝。
她站在走廊上,靠着墙等了片刻,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悄悄探回半个脑袋,从门缝往里张望。
姜昕月还是方才那个姿势,盘腿坐在床中央,双手结印,闭目不动。
自她的神识应该已经放出来了,苏灵风能感觉到师姐外放出体外的神念,混在空气中像水汽凝成的薄纱,温温凉凉地从皮肤表面拂过。
玉佩成功的隔绝了大部分感觉,使她能感觉到神识的存在,却不至于有太大的刺激
她心跳加速,轻轻握住那枚玉佩,将它贴在胸口位置,然后蹑手蹑脚地推开门,像一条游鱼一样溜了进去。
她没有把门完全合上,只轻轻带了一下,让门虚掩着,自己侧着身子贴着墙壁站着,一动不动地观察姜昕月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