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派的弟子没有浮香谷人幸运。
这天下第一剑道的山太高了,里里外外的人太多了,太平岁月过得太久,已经忘了居安思危的道理,如金纸糊的的高楼,外表光鲜亮丽,事实上一把火烧过去,便剩下不了什么了。
山下原本热闹的小镇一片寂静,守门弟子的血染红了玉白的阶梯,盛明希给他们合上双眼,两个人顺遂地进入山门,心情沉重。
据两人所知,昆吾山脉辽阔,十三座山峰各有特色,但并没有翠微洞这样能容纳成百上千人的藏身之处。
目前局势不明,最重要的是弄清楚山上的情况。
一路走来,外门之中浮云派弟子尽数成了冰冷的尸首,倒在他们耕种的田埂上,打铁的熔炉边,还有炭火尚未完全熄灭的灶台旁,青袖甚至还能认出三两个熟人。
这些人和秦少成一样怀揣着修成剑仙的志向抛却了凡尘,义无反顾地来到这茫茫大山学艺,然而却因资质平庸,被一道无形的门隔绝开,在这一方与凡尘无异之处劳作求生,修行的美梦被挤压到几乎消散,剩下的麻木和不甘此消彼长,摇摆之中,祸事突至,人生只能以横死作为结局。
青袖觉得自己错了,她以为她不在乎门派的兴衰,但如今她才知晓那不只是上层人内争外斗的游戏,无论最后谁输谁赢,史书上记录这段历史的文字必然沾染了最弱小最无辜的人的鲜血。
盛明希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惨烈的局面,心情沉重得说不出话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境,拉着他加快了步伐。
“走。”
路上遇到来来往往的妖兵,他们悄悄杀了两个,盛明希戴上了斗笠和披风,青袖围上了头巾,一同潜伏至中峰之上。
五彩的灯笼仍高高挂着,桌椅断裂,残羹冷炙中掺杂着瓷片、碎石和瓦片,一片狼藉,只见数位大妖正在围攻裴衡,而一个英武女子牵着一头形如巨虎背生双翼的凶兽坐在一旁津津有味地观战,不时有人躬身俯首敬畏地向她汇报着什么
盛明希认出,那凶兽正是穷奇。
他本以为在师尊杀死那只作恶多端的吃人凶兽之后,世上已无穷奇血脉,没想到妖界还有这样血统更纯正也更凶狠的妖兽。看来,这位璇天妖君来势汹汹且早有准备。
但环顾四周,并无其他人身影。那剩下的人都去哪儿了呢?
即使裴衡实力再强大,也被数个悍将缠斗得无暇顾忌到远处的花丛。
只能他们自己去找了。
既然如今只有裴衡以一当百应对劲敌,掌门和其余长老再无耻也不会在此时袖手旁观,那他们很有可能如同盛谷主一样中了断魂软骨的毒药。
而有姜玉笛跟随璇天妖君而来,他手里可能还有奇方,使他能同掌门一样掌控护山大阵、长明殿结界及后山封印。
于是青袖令盛明希带着解药试着去百草峰寻灵雨真人,她自己则去太平司探一探情况。
长明殿的情况比她预想得好很多,毕竟如果再有一个外贼潜入进来,一口气熄灭了此处所有弟子的魂灯,那浮云派才是真的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好在自“叛徒”出逃后,长林长老便在结界前又花费了大力气设下了一个精妙的阵法,如果是本门弟子不慎误入也得受点小苦头,但如果有人非要硬闯,那等着他的便是能将狗熊砸成肉泥的重剑、能将人骨化作汤水的毒气、能无形中叫三步之内的人眼盲发落皮脱的奇石。
博衍被剑尊突然委以重任,原本已经赴死如归,但等他带着张月鹿赶到这里,看到不断有妖兵有进无出,才觉得自己拼上全力应该还能勉强留条老命。
只是面对源源不断的妖兵,阵法中的东西总有耗竭的时候。但身后尚有屏障和退路,心中便踏实许多。他和张月鹿并肩站在阵法前,无需多言,一同扬剑挥向敌人。
青袖来时便看到喘着粗气的一老一少,张月鹿瞧见是她,顿时慌张:“长老,她也回来报仇了,我们完蛋了!”
青袖提剑砍倒几个近身的妖兵,看到这里并不十分需要她,也懒得跟他解释:“玉洗峰的云珞在何处?”
张月鹿不知该不该说。
博衍则对她并不防备,不仅知无不言,还一如往常般谆谆教导,又带了一丝客气:“此时还是应以大局为重,你要是能协助辰风守住后山,避免邪祟外逃生灵涂炭,便是浮云派乃至全天下的大恩人啊!”
青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赶往后山。
此时的后山已经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本就又是月圆之夜,失去自由数百年的妖魔又开始躁动地嘶吼,与外面的打杀之声交织在一起,说不清楚是谁在为谁喝彩。
云珞自己的剑已经被拿钳子做武器的妖怪夺去,她只能临时征用了鲁师兄的剑,他原本是今晚后山的守卫,可早在他们饮宴之时便已经被潜入的妖兵杀害。但他的剑太重了,她用不惯,一个踉跄被脚下的尸体绊倒,转头那钳子已经快伸到了她的脖颈上。
好在辰风真人转身便杀了那钳子怪,她才躲过一劫,也拿回了自己的剑。
她看着辰风真人和宋灵均不断斩杀妖兵的残影,还有身后那光芒黯淡的封印,她为自己的无能和私心而脸红。
羞耻之下她攥紧了拳,手心聚集灵力,奋力使出一招冰天雪地,霎时五步外一群高举着狼牙棒迈着大步冲过来的妖兵们被冰块冻得结结实实,怒目圆睁和呲牙咧嘴被定格住,如同一个个栩栩如生的冰雕一般。
宋灵均忙中还能给她高声喝彩,辰风真人也赞了她一句,还给她支招:“省些力气,只冻住他们脚即可。”
也是,冻得严严实实,他们的剑刃都没办法破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