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那样惊慌,拥抱她的时候都唯恐被她发现脆弱,我配合她的眼泪给她安慰,配合她的难过给她拥抱,可我装不下去,我想起那满满一整个行李箱的小孩子衣服,好像角落里有人在嘲笑我,笑我的软弱和天真。
也是那天,我看到那部手机,原来安愿从来没停止过恨我,也没停止过想从我身边逃走。
你问我这一生最后悔错信了谁,不是安愿,却是周凛。
而那层悔恨里最多的,是我心疼我的姐姐。
生命最后来临之前,我并不觉得我会死在这里,这样的场景在我人生中出现多次,每一次我都死里逃生。可是我忘记了周凛,当我想起他的时候我便也想起了泪眼婆娑的荆冉。我在警察口中听到她的名字,心如刀绞。
这样想来,这一生似乎没一件事是我能自己选择的。童年时候自不必说,后来的每一步,也都是走在被逼无奈的路上。
一步错,步步错。
死亡成为王牌,成为我最后的选择。我把枪给安愿,我知道她会开枪的,安愿可以对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心软,唯独不会对我。
说来好笑,这一辈子,好像只有这么一次选择是我自己做了并且甘之如饴的。
可是到底遗憾,遗憾她是否爱我。
直到我听到那首熟悉的《天涯歌女》。
好像就回到了那时候的电影院,我欲吻她,最终却没忍心强迫。回去的路上她坐在车里,丝巾飘在车窗外,她的后脑勺都可爱得紧。她说,“汤唯躺在梁朝伟怀里唱歌,那时候我就知道,她肯定是爱上他了。”
我好久没有流过眼泪,这么多年来,腥风血雨都走过。我自问还能给她什么,给她什么能让她快乐,能让她永远记得我。
我真希望她永远记得我,哪怕是恨,也总该让我在她心里留下点痕迹。这首歌,是她骗我也好,哄我也罢,我信,我永远信。这一条命,她想要,便拿去吧,心里竟也庆幸,一辈子到头,还能最后宠她一回。
我听见她的手轻轻搭在扳机上。
我亲爱的小姑娘啊。
闭上眼睛,世界都安静下来,我想我是带着笑的,在爱你这件事上,我温柔过,努力过,也孤注一掷过。我从未觉得自己的人生这样圆满。
子弹贯穿我的胸膛,灵魂好像脱离身体,飞上高空,想最后看你一眼。
再见了,我亲爱的小姑娘啊。
番外三
程祈
程祈执行任务临走的前一天,安愿送了他一件白色半袖。某家店里的基础款,没有装饰没有花纹,简洁素净,价格还不到五十。不到五十的价格对于安愿来说也不是小数目,她要背着姑姑攒好几天,才能甜蜜骄傲地把这件衣服呈给他。
这时候安愿上高一,下半年眼看着就要升入高二,还不满十八岁。程祈嘴上说她是自己的小女朋友,实际上却连吻都不好意思吻一下。他小时候父母去世,在孤儿院长大,院长是个温柔善良的人,程祈自那里形成了自己完整的世界观。遇到安愿以后,他把这些教给她,为的是今后安愿也能这样温柔善良地看待世界。
大概也是看中他没有家人,上面才会选中他去做卧底。这件事他原本是不打算告诉安愿的,领导也说得很清楚,这种事,即便是对最亲近的人,也必须瞒着。
可安愿这小女孩太聪明,他一句话没说,她就猜得一清二楚。把白色半袖拿起来在他身前比画了几下,安愿眯着眼睛笑:“真帅!”
这时候她的眼睛已经渐渐有了细长的轮廓,齐刘海盖着额头,倒是让她的脸看起来不那么冷清。跟程祈认识之后她变得愈发爱笑,仰着头,她拍拍程祈的肩膀:“你穿上我看看。”
“那我去屋里换。”
“为什么去屋里换,就在这换嘛。”
程祈眨眨眼,脸红起来,忸怩摇头:“你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这么不害羞,站着别动,我换完就出来。”
他说着迈大步往屋里走,其间还因为紧张撞在了门框上。安愿在后面笑出声,捂住嘴,等他换好衣服出来。那时候她其实也不懂卧底这个工作意味着什么,电影里出现的情节总有夸大成分,她不信程祈这样温暖害羞的人也会深入贩毒窝点,更没有想象过他未来会遇到的危险。在小女孩十六七岁的世界里,唯一担心的是他陪伴她的时间又要减少,也不知道这工作什么时候能结束。
程祈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安愿坐在椅子上发呆。他走过来在她身前站好,傻兮兮地张开双臂给她看:“我换完了。”
安愿抬起头,笑的时候牙齿也露出来,她伸手帮他把衣服下摆的褶皱抚平,带着赞美语气竖起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