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
我把缸子放下,看着他。
“沈秋声,你离婚三年,现在才来找我?”
“我不知道小麦的存在。”他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上个月,我在县城碰见你们村的刘会计,他喝多了酒,跟我说起你。他说田家那个丫头真是命硬,一个人拉扯孩子,还供他上了县一中。我问他孩子多大了,他说十六了。十六——我一算时间,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那之后我天天想来找你。可我不敢。我在青塘镇外面转了三四回,车开到村口又开回去。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更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个孩子。”
“所以你今天就敢了?”
“因为小麦给我打了电话。”
我倏地抬起头。
里屋的门被推开了。小麦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他走到桌前,把那张纸放在我面前。
是一封信。写在作文本的纸上,字迹工工整整。
“妈,”他说,“是我给沈叔——给我爸打的电话。”
我低头看那封信。信的开头写着:沈秋声叔叔你好,我叫田小麦,我是你儿子。
后面的字忽然模糊了。我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在流眼泪。
“刘会计跟我说了之后,”沈秋声的声音在头顶响着,“我本来还在犹豫。可第二天就接到了小麦的电话。他在电话里说,叔叔,我就是想见见你,我不图你什么,就想看看我爸长什么样。他说完那句话,我——”
他的声音哽住了。
我抬起头。这个四十六岁的男人,这个当年在县城酒店里穿着西装、被所有人称赞前途无量的男人,此刻坐在我落了灰的堂屋里,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桐花还在落。
门没关,风把花瓣一阵一阵吹进来,落在门槛上,落在八仙桌上,落在我们三个人之间。
小麦走过去,把门关了。门轴又吱呀响了一声,把桐花和晚风一起关在了外面。
“妈,”他走回来,蹲在我面前,仰头看着我,“我不是要离开你。我就是想知道,我还有一个爸。姥爷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他说你妈这辈子,心里压着一块石头。他说你要是哪天见到你爸,帮她把那块石头搬开。”
我的眼泪掉下来,落在他仰起的脸上。
他抬手帮我擦,手指粗粗的,掌心的温度和他姥爷一模一样。
“这孩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你跟你姥爷一样,都是来要我命的。”
沈秋声从桌边站起来。他走到我面前,缓缓蹲下身,和小麦并排蹲着。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同时仰头看着我。
这个画面太过荒诞,我几乎要笑出来。
“田颖,”沈秋声叫我的名字,声音低沉而郑重,“我不是来求原谅的。十六年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我只是想——想告诉你,当年在酒店门口,我隔着玻璃看见你了。”
我愣住了。
“我看见你转身走。我看见你上了一辆公交车。我想追出去,可你嫂子——我前妻的嫂子——端着酒杯过来敬酒,把我拦住了。等我说完场面话跑出去,公交车已经开远了。我在酒店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所有客人都走了,久到你嫂子出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风大,迷了眼睛。”
他的手伸过来,很慢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覆上我的手背。
“后来我找过你。”他说,“我来过青塘镇两次。一次是你爸刚去世那年,我在村口看见你带着小麦在晒谷场上收稻子。你瘦了很多,头发用一根橡皮筋胡乱扎着,脸上全是汗。小麦那时候大概七八岁,光着脚跟在架子车后面,帮你推车。我在车里坐了一下午,没有下去。”
“第二次呢?”小麦问。
“第二次是前年。”沈秋声的声音更低了,“你妈在县城的超市当理货员,我远远地看过她一次。她穿着超市的红色马甲,站在梯子上往货架上摆东西。有个顾客冲她吼,说东西摆得太高够不着,她从梯子上下来,一边道歉一边帮人拿。我站在货架的另一头,隔着薯片和饼干看着她。”
他的手收紧了一些。
“那天回去以后,我跟我前妻提出了离婚。”
屋里安静下来。小麦把手伸过来,覆在他爸的手上。我的手被夹在中间,被两个男人的体温捂着,暖得发烫。
“小麦,”我说,“你回屋去,我有话单独跟他说。”
他看了我一眼,站起来,这回真的把里屋的门关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