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出了运出了,督察院御史随队去了,唯有王大人那儿出了岔子。”
“拖到今日才来告知朕。”望舒脸色阴沉,“吩咐镇枢司寻人,你现在启程,快马加鞭追上粮队,与他们一道奔赴长溪。”
扶岍亦是心颤。地方灾事告急,中央官员却在此时失踪,怎么想都觉着人祸的可能更大些。
上官翊川连连说是,得了令起身,抬头仍见二人身形相叠,丝毫不顾忌他还在场。他一时想不明白,又不敢细想,刚撤步欲走,便听见望舒道:“皇后娘娘的事,上官爱卿莫要对外人语。辛苦你操劳几日,回京后朕自有奖赏。”
就算望舒不这么说,他也哪来的胆子敢同外人说这些,虽然他与望舒算是交好,常人如他这般无礼冲进来脑袋早该落地了,但此事太过复杂,事关中宫,他自然不敢多嘴。
“知道了陛下。”上官翊川恭声道,见望舒点头,就飞速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臣妾真是谢过陛下了,一把年纪还做这一国之后。”扶岍冷言冷语揶揄着。少年戎马、执政数年,最后竟要执掌凤印,写进话本里都离谱的桥段,真让他碰上了。
望舒继续替他按着腰,“忘了,是你上回自己称的皇后,不记得了?”
他意指玄渊阁那回,扶岍称君妻为皇后,还说托了皇后的福。这下真是托了皇后的福了。
“王元悯的事,你计划如何?”扶岍知晓他做不出这步,不过是耍耍嘴皮子罢了,也不愿与他掰扯过多,直切正题道。
“我刚下令让他去长溪,人就不见了。怕是不论点哪个去,哪个今日都会不见。长溪地处遥州,好歹是旧朝京都,而今却闹了饥荒。我看是偏偏有人要与皇权对着干。”
扶岍心想也是,问:“陛下觉着是?”
“君在明,影在暗。上官看上去像个纨绔,做事也算靠得住,先派他去赈灾,明日我们也启程去遥州,去查查孩子的事情。这可耽误不起。”望舒叹气,想到那些个孩子们心也悬着。
“那洄儿……”扶岍垂眼看他。
“我们送他去文府,文韫上疏说要一道往遥州去,说是寒隐天布在那儿的线出了状况,她要亲自去瞧瞧。”望舒目光落在他脖颈处,轻轻掀开些他的衣领,指尖碰了碰那圈咬痕,“我的牙印还挺整齐。”
扶岍笑骂道:“……狗崽子。”这圈咬痕还被洄儿瞧见了,好在孩子还不经事,不晓得这是什么。
望舒抖了抖膝盖,他身子晃了晃,只得抓着望舒的胳膊,听着那人道:“你重了些,以前怀孩子的时候,只有肚子隆着,别的地方都瘦得跟皮包骨似的。而今面色也红润了,一点都不像以前那样弱不禁风了。”
“这是莫叔的恩,”扶岍抿唇一笑,玩味地说:“你下回见义父,记得给他磕一个。”
“皇后娘娘记得提醒朕磕头,以表义父救命之恩。”望舒自然对义父感恩戴德,他救了扶岍,也救了他这个未亡人。只是他隐隐揣测,扶岍的“死而复生”,并不如家书上所言一般“轻易”。此间艰难,怕是义父并未直言。
“洄儿该吃得差不多了,我去看看孩子。”扶岍推开他揽在自己腰间的手,刚要起身,便见洄儿抱着个小碗,手里握着汤匙,站在兰花屏风前,正一眨不眨看着他二人,一边还不忘吃东西。
孩子个头矮,屏风色浓,一时未瞧见他。
什么时候来的?看了多久了?
“不是陪洄儿吃饭饭嘛,怎么父皇和母亲打架打了这么久都不回来。”洄儿委屈巴巴地说,说着还不忘喝一口肉骨汤,小嘴亮涔涔的,“父皇和母亲在抱抱,我也要抱抱。”
扶岍看着他这副小模样,实在觉得可爱,微微张开了手臂,“小洄儿,来。”
洄儿迈着小腿过来,扶岍接过他手中小碗,放在一旁的桌案上,二话不说就将孩子拎起来放在了自己膝盖上。他温和望着孩子,酸涩顿起,过了今夜,又该许久见不着孩子了。
“洄儿,我与你父皇要离开一段时日,你要听大人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切莫独自到水边玩。”
洄儿唇瓣汁液未干,依旧亮晶晶的,他从衣襟里头取了丝帕,细细帮孩子擦拭着。“与伙伴嬉戏时也要留意,不要伤着别人,也不要伤着自己,该以和为贵。”
“母亲,我会乖乖的。父皇和母亲要早点回来,洄儿会想你们的。”洄儿真挚地说。
望舒挪了挪身子,从旁看向孩子,欣慰道:“好小子,这回记得父皇了。我还以为你有了娘就忘了谁拉扯大你的呢。”
扶岍肘了他一下,似是不满他所言。他识相地闭嘴,赔着笑脸夸洄儿是个乖孩子。洄儿也不大留意他,满心满眼都是他母亲,和扶岍有讲不完的话。
“我们回屋里头,你父皇有政务要忙,莫要扰他,可成?”扶岍怕望舒耽误了正事,他现在忘了太多过往,帮不上望舒,只得抓紧些时辰多陪陪孩子。
洄儿当然点头,毕竟父皇打小就见,母亲却是近来才得以见的,自然同母亲更亲近些。
“别回去了,今日没什么要忙的,明日就要走了,没有人卡在这个节骨眼上来奏折的,哦,除了文相。”望舒抱着他的腰肢,闻着他颈肩的幽香,暧昧地说:“你抱着孩子,我抱着你,我倒觉得踏实、真切,让我觉得我人生前二十六年,是真真实实活过的。”
望舒都这么说了,扶岍也没了要走的意思,后仰了些,用着只有他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声:“望舒。”
“怎么了。”望舒抬了抬眉梢。
“你以前……没有这般沉稳。”嘉熙帝今年不过二十六,风华正茂、鲜衣怒马的年纪,却已经历过家亡、国亡……妻亡。扶岍就算不记得他从前的样子,也能笃定他往日并不是这般稳重,仿佛生来就是要做君王的。
望舒低眉笑了笑,未语。
“此心不渝。”扶岍的额顶贴上了他的,良久,缓缓道:“君无戏言,我答应过你的。在我这里,你不必拘谨,随你心意。你才二十六岁……我心疼。”
“哥哥心疼我,我自是欣喜。只是鳏夫当久了,一时半会缓不过来。”望舒圈住他和孩子,略有几分遗憾:“可惜了,差个宁宁。要不然……这世间至宝,皆在我怀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