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在十年前把毕布路斯赶出广场、把加图送进监狱、把西塞罗逼得流亡希腊的人,此刻像一条被逼到墙角的狗,摇着尾巴求饶。
庞培睁开眼。他看着那封信,看着那个签名,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感觉——不是胜利的快感,是另一种东西。像是一个人终于把压在心里的石头搬开了,却发现底下什么都没有。
三十年了。他和凯撒斗了三十年。从年轻的时候就开始斗,斗盟友,斗女人,斗权力,斗一切可以斗的东西。他以为他会享受这一刻,享受凯撒认输的这一刻。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开心。
他想起凯撒唯一的女儿尤利娅,那个曾经嫁给他、给他生过孩子、却早早死去的女人。她死的时候,凯撒正在远征不列颠,连葬礼都没法来参加。
他想起凯撒在高卢写的那些信,那些关于战争的描述,那些关于蛮族的记录。他一边骂凯撒吹牛,一边把那些信翻来覆去地看。
他们是对手,是盟友,是亲家,是敌人。他们之间的关系太复杂了,复杂到他自己都理不清。
“将军,”巴尔布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元老院那边有消息。加图反对。”
庞培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怎么说?”
巴尔布斯走进来,手里握着一张纸:“加图说,这是凯撒的缓兵之计。等凯撒当选执政官,他会带着那两个军团回来报复。他要求在凯撒卸任之前,必须解散那两个军团,必须离开山南高卢,必须以私人身份回罗马接受质询。”
庞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问:“兰图努斯呢?”
“兰图努斯支持加图。”巴尔布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西塞罗还在劝,但没用。保守派铁了心要置凯撒于死地。”
庞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罗马城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色的光。广场上人潮涌动,酒馆里人声鼎沸,一切如常。但在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他想起那封信。凯撒的底牌,他已经看见了。如果连这都不能让元老院满意,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隐隐有些担心。
四、凯撒的底线
两个小时前,罗马元老院。
这是历史上最寒冷的一天。不是天气,是人心。
议事厅里的窗户全部紧闭,炭火烧得通红,但每一个人都觉得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钻进五脏六腑,让人的手在发抖,嘴唇发青。
去年的两位执政官:塞尔维乌斯·苏尔皮基乌斯·鲁弗斯与马尔库斯·克劳狄乌斯·马尔凯鲁斯,正式卸任。
接任的两位执政官:卢基乌斯·科尔内利乌斯·兰图鲁斯·克鲁斯与盖乌斯·克劳狄乌斯·马尔凯鲁斯,穿着崭新的托加,共同站在讲坛上,完成就职仪式的最后一项——向诸神献祭。
盖乌斯·马尔凯鲁斯,是去年的执政官马尔库斯·马尔凯鲁斯的亲弟弟,克劳狄氏族连续三年有人出任执政官,都是坚定的反凯撒派。
就职仪式结束后,盖乌斯·斯克里博尼乌斯·库里奥走上讲坛。
“诸位,”他的声音在议事厅里回荡,“我从拉文纳带回了一封信。盖乌斯·尤利乌斯·凯撒亲笔。”
议事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库里奥无视兰图努斯铁青的脸色,从怀中取出那封羊皮纸信,展开,高声宣读:
“罗马元老院与人民:
我,盖乌斯·尤利乌斯·凯撒,高卢总督,在此最后一次提出和解方案。”
他顿了顿,让那句话的重量沉下去,然后继续:
“我愿放弃对山北高卢的统治权,将该行省及其全部驻军移交元老院指定之人。我只保留山南高卢与伊利里库姆两个行省,以及两个军团——第十军团与第十二军团——直至我当选执政官之日。”
“此为我之底线。若能接受,我即日解散其余军团,以私人身份等候选举结果。若不能接受——”
他念到这里,忽然停住了。议事厅里静得能听见廊柱外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
库里奥抬起头,看着所有人,缓缓念出最后一句:
“——则一切后果,由拒绝和平者承担。”
库里奥念完最后一个字,放下信纸,目光扫过全场。
议事厅里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