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辉被柳如眉一连串的质问逼得面红耳赤,但他毕竟是在沙场上见惯生死的大将,岂会轻易退缩,他猛地踏前一步:
“张无柳!任你巧舌如簧,也休想混淆视听!”
他对着御座,抱拳朗声道:“陛下!臣今日弹劾,非为私怨,乃为公义!
“《大明律》乃太祖所定,天下共遵之典!行贿受贿,黑白分明,岂能因银两最终去处,就颠倒是非,指黑为白?!”
他说得甚至有些痛心:
“是,边关要饷,灾民要赈!但国之所以为国,法之所以为法,就在于无论情势多么艰难,规矩不能破!底线不能丢!”
他拿着笏板猛地指向柳如眉:“若今日因为国聚财便可纵容权钱交易,默许巧立名目,那他日是否任何贪腐都可借‘情有可原’之名逃脱制裁?!长此以往,纲纪废驰,法将不法!”
殿内一片寂静。
徐辉豁出去了。
从头到尾,陛下一言不发——这已是明晃晃的偏袒。
剑已出鞘,再不能回头。
好,那就逼宫!
他撩袍,行跪礼,正气凛然:“臣,五军都督府大都督徐辉,今日就凭手中证据,凭《大明律》铁条,弹劾锦衣卫指挥使张无柳——索贿受贿,罪证确凿!该如何处置,请陛下圣裁!
“但若因‘有用’而枉法,臣——第一个不服!”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看起来带着一种悲壮的正义感。
跟他一伙儿的也纷纷跪地附和,要求陛下严惩。
朱棣没有回应,又看向柳如眉,他想看看,柳如眉还有什么招数来接徐辉的这番质问。毕竟徐辉这番话,在法理上无可指摘。
柳如眉静静听他说完,竟轻轻地、一下一下地鼓起了掌。
“啪,啪,啪。”
“好,”她唇角微扬:“好,好一个‘法将不法’,好一个‘不服’。”
“徐都督依法办事,真是……忠直刚烈,令人……敬佩。”
她挺直腰背,面不改色:“那么,就请徐都督,为我们这些‘行贿受贿’之人解释一下。”
徐辉眉头紧锁:“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柳如眉冷冷地开始背律条:“《大明律·刑律·受赃》明载:凡官吏受财,事未决断,赃未入手,减等论处。
“又载:行贿者,与受同科,计赃论罪,满四十两流,八十两绞。”
她一步步走向那群面无人色的官员,每走一步,声音就冷上一分:
“既然,徐都督坚持说这是行贿。那好,就请都督帮忙裁夺下,依《大明律》——”
“工部周主事,五百两,够流放几次?够绞几次啊?”
被点名的周若望根本不敢抬头看柳如眉,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京通仓纪郎中,一千两,该当何罪?”
纪洪光眼前发黑,身子直打晃,全靠旁边同僚搀扶才没倒下,脸色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已汇成溪流,沿着鬓角往下淌。
“光禄寺郑少卿,一千两,又该如何处置?”
郑安死死攥着笏板,喉结上下滚动,眼睛止不住的眨。
柳如眉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死灰般的面孔。
她听见有人牙齿打颤的咯咯声,看见有人死攥着衣服,官袍下摆已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抖动。
她在心里冷笑,那是嫌犯受审时濒临崩溃的生理反应。
她转身,直视徐辉:
“徐都督,既要依法办事,那就请您,把这份名单上的所有人——”
“一个、一个、全部、依法、论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