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小说

小质子（第1页）

暮夏的暑气被王宫厚重的石墙隔绝。正殿内没有半分白日的燥热，只有沁骨的阴冷与死寂。铅灰色的天光透过高窄的彩绘玻璃窗斜斜切入殿内，在光洁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投下斑驳而黯淡的光影。鎏金的廊柱、雕纹的王座褪去了往日朝会时的庄严煊赫，只剩孤寂的冷硬。

大殿此刻空荡荡的。苏丹端坐于至高的鎏金王座之上。他依然慵懒暴戾，褐色肌肤裸露处宝石微光闪烁。他的眼神淡漠如寒潭，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丝戏谑的玩味在他眼里稍纵即逝。两侧仅有数名宫人垂首侍立，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生怕惊扰了王座上的君王。

丹陛之下光洁的石阶地面上，孤零零跪着一道年轻身影，那是个十六七岁的白人少年，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与周遭的暗沉形成刺目的反差。他身形单薄，衣衫陈旧却还算整洁，头颅深深低垂，金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眉眼。他肩头微微颤抖，浑身透着难以掩饰的惶恐与瑟缩，如同惊弓之鸟。在王权的威压下，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章光北接到苏丹的急召，她不敢有半分耽搁，孤身匆匆赶往王宫，踏入正殿的那一刻就被这异样的沉寂与冷寂攥住心神。她身着石青色朝服，步履沉稳却心下忐忑，不知君王突然单独召见究竟是什么意思。她的目光扫过殿内，落在跪地的少年身上，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苏丹抬眸瞥见光北入殿，他慵懒地开口，语气漫不经心，带着不容违抗的指令：“爱卿来得正好，无需多礼，上前抽一张卡牌。”

光北心头一紧，缓步走上前，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苏丹再度出声，话语里毫不掩饰戏谑与残忍：“无论你此次抽到哪种卡牌，都要用在这少年身上。”

一语落地，光北瞬间了然，君王不过是拿这素未谋面的少年取乐，将他人的性命与命运当作抽卡博弈的玩物，视若草芥肆意摆布。她不知道这个少年的身份。她见他年纪尚轻，神色惶恐，心下顿时凝重万分，指尖微微发紧，心中惶恐——她生怕抽出杀戮卡、纵欲卡这类卡牌，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少年沦为王权取乐的牺牲品，徒添无辜的血色与罪孽。

她强压心头的慌乱，缓缓伸手探入面前的卡牌盒中，指尖在冰冷的卡牌间摩挲，她的动作里透着忐忑，良久才抽出一张卡牌，翻转细看，卡牌上纹路精致，银辉内敛，是银奢靡卡。

看清卡牌的那一刻，光北悬着的心重重落下。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头微微松弛。万幸这不是致命的卡牌，少年无需承受血腥或屈辱，暂且可以保全自身。

可这份庆幸于苏丹而言却是失望。他端坐王座，目光扫过光北手中的银奢靡卡，原本带着玩味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眉宇间染上几分失落。他本满心期许，盼着光北抽出杀戮卡或纵欲卡，他就可以在这空旷大殿上再看一场血腥或纵欲的闹剧，用来满足自己暴戾的取乐之心。未曾想竟是一张毫无趣味的奢靡卡，它无法掀起波澜，没有好戏可看。君王的兴致瞬间消散殆尽。

“罢了，罢了。”苏丹挥了挥手，语气满是扫兴。他懒得多做计较。他的目光瞥向跪地的少年，淡淡开口，向章光北说出了这少年的身份：“既然是奢靡卡，那么爱卿，朕命你为他建造一座华丽奢靡的府邸。他是邻国遣送至此处的质子，现在住在都城的一处破屋子中，屋舍简陋破败，有辱朕的帝国颜面，实在不像话。”

光北闻言，即刻躬身叩首，语气沉稳领旨：“臣领旨，定不辱使命，为殿下修缮规制合宜的府邸。”

苏丹早已没了逗留的兴致，他不愿再看这无趣的场面，从鎏金王座上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一言不发，转身迈步，在宫人的簇拥下径直离去。偌大的正殿只剩光北、跪地的少年和满殿冷寂。苏丹的暴戾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少年惊魂未定。

君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之后，周遭再无威压气息，那一直强撑着的少年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惶恐与委屈，紧绷的身躯骤然松下来，压抑的哽咽声再也忍不住，低低地抽泣起来，泪水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晕开浅浅的湿痕。他孤身远走异国，身为质子，终日活在恐惧与欺凌之中，方才苏丹的肆意摆布早已将他吓得魂不附体，现在紧绷的神经松懈，委屈与绝望尽数涌出，他哭得浑身颤抖。

光北见状，缓步走到少年身边。她语气放得温和，带着全然的善意与安抚，轻声开口：“没事了，陛下已经离开。往后他应当不会再刻意为难你，别害怕了。”

少年渐渐止住抽泣，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露出一双湛蓝却盛满凄楚的眼眸。他声音沙哑哽咽，报出自己的名字：“多谢大人，我叫法尔达克，是邻国最小的王子，我国国力弱小，父王惧怕陛下的权势，不得已才将我送来这里为质。”

他孤身漂泊远离故土，在这陌生的都城受尽冷眼与欺凌，周遭的人因为他质子的身份看不起他。或是落井下石，或是肆意欺辱，从没有人对他有过半分善待。

光北看着他凄楚的模样，心中生出几分恻隐。她柔声叮嘱：“法尔达克，你先暂且回去，我即刻着手安排，依照陛下的旨意为你建造一座规整舒适的府邸，往后不必再居于破败之所，可以安心度日。”

法尔达克望着光北温和的神色，听着她暖心的话语，很是感激。泪水再度涌上眼眶，他深深朝着光北躬身行礼，声音满是动容：“谢谢您，仁慈的大人。自我来到这座都城，所有人都欺辱我、轻视我，只有您待我这般和善，您是第一个善待我的人。”

银奢靡卡的出现意外救下了一个无辜的质子，也在这冰冷的王权中留下了一丝微弱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