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疫情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确诊病例的数字每天都在跳动上升,死亡病例开始出现,恐慌如同实质的阴云,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小区封闭管理越来越严格,出入需要出入证、测温,外来人员严禁进入。超市里货架一度被抢空,虽然很快补充,但空气里总弥漫着一种紧张不安的气息。
《此时此刻》线上小组的交流,成了林城隔绝生活中最重要的精神纽带。素材越来越多,视角也越来越多元。除了最初的街头巷尾,开始有志愿者拍摄隔离医院的外围,有记者朋友分享了一线医护人员脱下防护服后满脸勒痕的照片(隐去个人信息),有音乐学院的网友录制了一段用阳台当舞台、为对面楼邻居演奏小提琴的短视频,还有外地农村的伙伴发来了村口大喇叭循环播放防疫顺口溜的音频。
林城和柳清辞、苏晴的编辑工作也变得愈加繁重和……痛苦。痛苦是因为看到的素材常常让人揪心落泪,繁重是因为要在海量的碎片中,寻找那条既能呈现真实、又不至让人绝望的情感线索。他们决定将项目分成几个小主题单元:《空城》、《守护》、《微光》、《期盼》。每个单元聚焦一个侧面,最后尝试串联成一个有机的整体。
争论是常有的。王浩觉得应该多用那些鼓舞人心的、“正能量”的素材,李哲则认为不能回避痛苦和恐惧,那是真实的一部分。柳清辞坚持情感的克制与留白,苏晴则要考虑最终成片的基本可看性和节奏。
每次争论陷入僵局,林城往往会让大家回看最初的那两段素材:女医生疲惫仰望天空,和小女孩画在玻璃上的彩色太阳。“我们要做的不是歌颂,也不是揭露,是呈现。呈现人在极端境遇下的复杂状态——有恐惧,有疲惫,但也有不灭的温暖和希望。我们要相信观众的感知力,把选择权留给他们。”林城的声音透过网络传来,带着一种因沉浸创作而愈发沉稳的力量。
他的剪辑技术在这一个月里突飞猛进。系统提供的【项目统筹】知识在此时发挥了巨大作用,帮助他更好地规划素材管理、时间线和协作流程。他甚至开始自学一些简单的调色和声音处理技巧,让那些用手机拍摄的粗糙画面,至少看起来不那么“业余”。
柳清辞的文字,成为了贯穿这些影像的灵魂。她为《空城》单元写的导语是:“当喧嚣退去,城市露出它沉默的骨骼。我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和邻人的呼吸。”为《守护》单元配的旁白,摘自一位护士的日记:“穿上这身衣服,就不怕了。怕的是脱下之后,想起那些没能拉住的手。”她写下的文字,简洁,精准,充满画面感和直击人心的力量,常常让林城在屏幕前沉默良久。
他们几乎每天都会语音或视频到深夜。讨论工作,也偶尔会聊几句各自的生活。柳清辞说妈妈开始研究厨艺,家里最近的面食花样繁多;林城说自己尝试种了几盆小葱,长势还不错。他们默契地避开任何可能触及“未来”或“关系”的话题,只是分享着眼前具体而微小的生活片段,像两个在暴风雨中依偎着取暖的人,不谈论风雨何时停,只是互相确认彼此的存在和温度。
四月中旬的一天,林城收到了一个特殊的快递。是一台市面上还不多见的新款DV摄像机,和几盘高清磁带。寄件人署名是“陈导”。里面附了一张字条,龙飞凤舞地写着:“臭小子,听说你在捣鼓什么东西。机器借你,别弄坏了。拍点有意思的,别整天矫情。——陈”
林城握着这台沉甸甸的、专业的机器,心里五味杂陈。陈导是怎么知道的?或许是苏晴,或许是张纪民。在这个人人自危、资源短缺的时候,这份来自前辈的、看似粗粝却实实在在的支持,让他眼眶发热。
有了更专业的设备,林城的记录范围虽然仍被限制在小区内,但视角和质感提升了许多。他征得物业同意,在保证绝对安全、穿着防护装备的情况下,用长焦镜头拍摄了小区门口全副武装的保安和志愿者,记录了社区工作人员挨家挨户送菜送药的身影,拍下了深夜依然亮着灯的社区卫生服务站。他甚至把镜头对准了自家阳台,记录下天空云卷云舒,记录下春芽如何在寂静中悄然萌发。
这些新的、更清晰的素材,为《此时此刻》注入了更沉静、更有力量感的观察视角。
四月底,疫情似乎出现了一丝缓和的迹象。新增病例在下降,治愈出院的消息开始多起来。空气里那种令人窒息的紧绷感,稍稍松动了一些。一天晚上,编辑小组开会时,苏晴提出了一个想法:“我们这些素材,积累了很多。是不是可以考虑,做一个初步的成片?不追求完美,就是一个阶段性的总结和分享。放在‘激动网’我们的专栏里,免费播放。也算是对我们这一个月多努力的一个交代,也给更多困在家里的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看看。”
这个提议让大家都很兴奋。一个多月埋头耕耘,几乎与世隔绝的创作,终于要有一个阶段性的成果面世了。虽然它粗糙,不完美,甚至可能无人问津,但它是他们真实情感和思考的凝结。
最后的剪辑和合成工作更加紧张。林城几乎不眠不休,柳清辞的文字稿也反复修改。大家通过云端协作,一点一点打磨这个名为《微光》的短片。名字是柳清辞起的,她说:“我们记录的,不是黑暗,也不是刺眼的强光,是黑暗里那些自发闪烁的、星星点点的微光。无数微光汇聚,就能照亮前路。”
五月的一个凌晨,《微光》最终版本导出完成。片长二十八分钟,没有主演,没有剧情,只有无数个普通人在这段特殊时期的面孔、声音和瞬间。林城将它上传到了“激动网”闪光传媒的专栏,设置了免费观看。在简介里,柳清辞写道:“谨以此片,献给所有在2023年春天,努力生活、彼此守护的普通人。愿微光不灭,愿记忆长存。”
上传成功后,小组成员在语音频道里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一个多月的疲惫、焦虑、争执、感动,此刻都化作了沉默。然后,不知道谁先开始,大家纷纷点击了播放。
二十八分钟,没人切出去,没人说话。片子放完,频道里依然安静。过了好一会儿,苏晴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响起:“……我真没想到,拼在一起,会是这样的效果。我……我想我爸妈了。”
王浩吸了吸鼻子:“浩子我服了。林城,清辞,你们俩……牛逼。”
李哲闷闷地说:“值了。这一个月,值了。”
柳清辞轻轻地说:“谢谢大家。真的。”
林城靠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上定格的最后一幕——那是他用DV在阳台拍摄的,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亮城市天际线的延时镜头。阳光缓慢而坚定地驱散黑暗,给灰蒙蒙的建筑镀上金边。画外音是柳清辞平静的诵读:“天总会亮的。没有永夜,只有交替。记住这些光,然后,成为光。”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一种久违的、充盈的、近乎神圣的成就感,缓缓流过全身。这不是演了一个好角色的满足,不是拿了奖的兴奋,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关于“创造”和“表达”本身带来的巨大慰藉和力量。他用自己的眼睛观察,用自己的心感受,用自己的手(和伙伴们一起)创造出了一件有温度、有意义的作品。这件作品不完美,但它真实,它来自这片土地,这个时代,这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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