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双手捂着脸,泣不成声,肩膀不停地颤抖着:"太好了,太好了,平安就好,平安就好。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
周建设的母亲也哭了,拉着李秀兰的手,两个老人抱在一起,喜极而泣。林守正也松了一口气,掐灭了手里的烟,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他的手在微微颤抖,连刚才点烟的动作都有些不稳。
林启明也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愣住了。刚才那一声"生了,是个男孩,母子平安",像一道惊雷,在他心里炸开了,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只有眼睛里慢慢涌上来的泪水,证明他还是个活人。
走廊里的灯光还是那样惨白,寒风还是从窗户缝隙里呼呼地吹进来,但林启明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冷了。他的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很温暖,很柔软,也很沉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回过神来,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悄悄地变化着,生根发芽。很多往事,那些他以为早就忘记了的往事,此刻却如此清晰地在他脑海里一一浮现,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
他想起了七岁那年,他得了一场重病,高烧不退,烧得迷迷糊糊的,整个人都瘦得脱了形。那也是一个冬天,下着很大的雪,路上的积雪深得都没过了膝盖。姐姐那时候才十四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却背着他,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在雪地里,走了好几里路去镇上的医院。趴在姐姐的背上,他能感觉到姐姐的身体在颤抖,能听到姐姐粗重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姐姐背上的汗水浸透了厚厚的棉袄,但姐姐却从来没有停下来过,也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到了医院的时候,姐姐的鞋子都冻在了脚上,脱都脱不下来,脚上冻得又红又肿,长满了冻疮,但姐姐却先问医生弟弟怎么样了,有没有事。那天,林启明在姐姐的背上,第一次懂得了什么是亲情,什么是爱。
他想起了十岁那年,他和镇上的几个孩子打架,被人欺负了,脸上被打青了,衣服也被撕破了,哭着跑回了家。姐姐看到他那个样子,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出去了。后来他才知道,姐姐去找了那几个欺负他的孩子,还有他们的家长,虽然姐姐只是个女孩子,但却一点都不害怕,站在那里,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一定要对方给他道歉。从那以后,镇上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他了,因为大家都知道,他有一个厉害的姐姐,谁要是敢欺负他,他姐姐肯定不会放过那个人。那时候,姐姐就是他的天,他的保护神。
他想起了十五岁那年,他不想上学了,想出去打工挣钱,爹不同意,打了他一顿。他心里委屈,跑了出去,在外面待了一整天,晚上也不敢回家。是姐姐出来找他,在河边找到了他。姐姐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的馒头塞给他,然后陪着他坐在河边,静静地坐着。过了很久,姐姐才说:"启明,姐知道你心里委屈,但是不上学不行,你要是不上学,以后能有什么出息?你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子,以后还要撑起这个家呢。别哭了,跟姐回家,啊?"那天晚上,姐姐陪着他在河边坐了很久,给他讲了很多道理。也就是从那天起,他才真正下定决心,要好好学技术,要当一个好工人,要撑起这个家。
那时候他还小,觉得姐姐就是天,就是地,就是无所不能的超人,什么都不怕,什么都能解决。只要有姐姐在,他就什么都不用怕。后来姐姐长大了,出嫁了,他还难过了好一阵子,躲在被窝里哭了很久,觉得姐姐被人抢走了,觉得自己再也没有保护神了。但现在,姐姐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也当母亲了,也有了自己要保护的人了。
他想起了自己在厂里的日子,每天和钢铁打交道,冰冷的,坚硬的,没有温度,没有感情。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和这些钢铁打交道,把那些冰冷的铁块变成各种各样的零件,变成各种各样的机器。他曾经以为,钢铁是这个世界上最坚硬的东西,是最值得守护的东西。他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当一个好工人,把技术学好,把工作做好,把那些冰冷的钢铁守护好,把工厂守护好。为此,他付出了很多努力,吃了很多苦,流了很多汗。但刚才,听到孩子出生的那一刻,听到那句"母子平安"的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比钢铁还值得守护,比钢铁还重要,比钢铁还坚硬。
那是生命。那是血脉。那是家人。那是爱。
钢铁再坚硬,又怎么样呢?它也有生锈的时候,也有被腐蚀的时候,也有断裂的时候,也有被当成废铁卖掉的时候。它没有感情,没有温度,不会在你寒冷的时候给你温暖,不会在你难过的时候给你安慰,不会在你遇到困难的时候给你帮助。但家人不一样,家人是永远的,是温暖的,是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会放弃你的,是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都会爱你的,是无论你走得有多远都会在原地等你回来的。
林启明站在那里,眼睛红红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长大了,真的该承担起责任了。以前他觉得,自己只要把工作做好就行了,其他的都不用管,天塌下来有爹和姐姐顶着,有他们在,他就什么都不用怕,什么都不用管。但现在,他知道,他也长大了,他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他也有家人要守护,有姐姐,有父母,还有这个刚出生的小外甥。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像个小孩子一样,什么事都靠别人了。他要撑起这个家,要保护好这些他爱的人。
他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产房那扇紧闭的门,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前所未有的成熟。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以后,他要好好工作,努力挣钱,要学更多的技术,要挣更多的钱,要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要保护好这个家,保护好这些他爱的和爱他的人,不让他们受一点委屈,一点伤害。
就在这时,产房的门又开了。一个护士先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笑容:"生了,七斤二两,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这句话,像是一道曙光,瞬间照亮了整个走廊。几个人一下子就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着,声音都因为激动而颤抖。
紧接着,林五月被推了出来,她躺在推车上,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额头上还有未干的汗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看起来很虚弱,很疲惫,像是刚从一场大战中走出来一样。但她的脸上,却带着幸福的笑容,那是一种母性的光辉,一种历经磨难后终于见到彩虹的欣慰笑容。她的身边,躺着一个小小的婴儿,用医院里印着小花的白色被子包着,只露出一张红红的小脸,眼睛紧紧地闭着,睡得很沉,很安详,小嘴巴还时不时地动一下,像是在做梦吃奶一样,可爱极了。
"五月!"周建设第一个冲了上去,紧紧握住妻子的手,他的手在颤抖,声音也因为激动而颤抖,眼泪更是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你没事吧?辛苦了,辛苦你了。"他一遍遍地说着,除了这句话,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来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
"我没事,"林五月笑了笑,声音很虚弱,很轻,像羽毛一样,但却充满了力量,"你看,我们的儿子。"她的目光转向身边的孩子,眼神里充满了慈爱,充满了温柔,那是只有母亲才有的眼神。
周建设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那个他和五月的孩子,那个他们爱情的结晶,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喜悦和激动,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样。他想伸手去摸一摸,碰一碰这个小小的生命,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怕自己力气太大,把这个脆弱的小生命碰坏了。他只是站在那里,傻傻地笑着,笑得像个孩子,眼泪却流了下来,那是喜悦的泪水,是幸福的泪水。
"傻样,"林五月看着他,虚弱地笑了笑,"哭什么,应该高兴才是。"
"嗯,高兴,我高兴,"周建设点点头,擦了擦眼泪,却越擦越多,"我就是太高兴了,太激动了。"
李秀兰也凑了过来,看着女儿,又看看外孙,眼泪又流了下来,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是幸福的泪水:"真好,真好,平安就好,平安比什么都好。你看这孩子,长得真好看,你看这鼻子,这眼睛,都像建设,这脸型,这额头,像你。长大了肯定是个帅小伙子。"
林守正站在一边,看着外孙,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那是他少有的笑容,平时总是严肃的脸上,此刻却满是温柔和慈爱。他的手在微微颤抖,想抱又不敢抱,怕自己粗手粗脚的把孩子碰坏了,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眼神里满是疼爱和欣慰。林家有后了,第三代来了,血脉延续下去了,他这辈子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周建设的父母也凑了过来,看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孙子,是周家的希望,是周家的血脉延续,他们盼这一天盼了多久啊,现在终于盼到了,他们怎么能不高兴呢?周建设的母亲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小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怕自己的手太粗糙,把孩子娇嫩的皮肤碰疼了。
"我能摸摸他吗?"周建设的母亲问护士,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可以,轻一点就行,"护士笑着说,"孩子皮肤嫩,要小心点。"
周建设的母亲这才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碰到孩子皮肤的那一刻,她的眼泪也流了下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真好,真好,终于有孙子了。"
林启明也走了过来,挤到前面,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那么小,那么软,那么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掉,但却又那么充满生命力,那么鲜活。他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看着那张红红的小脸,心,一下子就被融化了,变得柔软起来,之前所有的紧张和担忧,都化作了满满的喜悦和疼爱。
"姐,"林启明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辛苦了。"他看着姐姐虚弱的样子,心里很心疼,他知道姐姐刚才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
林五月看着弟弟,笑了笑,眼神里满是温柔:"启明,你当舅舅了。"
"嗯,"林启明点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他赶紧擦掉,却越擦越多,"我当舅舅了。我当舅舅了。"他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像是在确认这个事实,又像是在告诉自己,又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从今以后,他就是舅舅了,他有外甥了。
孩子被护士抱去洗澡和检查了,林五月被推回了病房。一家人跟着去了病房,七嘴八舌地问着情况,问她疼不疼,渴不渴,饿不饿,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脸上都带着喜悦的笑容,刚才的紧张和担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喜悦和幸福。整个病房,因为这个新生命的到来,变得温暖起来,连外面呼呼刮着的寒风,似乎都不那么冷了,变得温柔了许多。
病房里很暖和,暖气烧得很足,和外面冰天雪地的世界完全是两个样子。林五月躺在床上,虽然很疲惫,很虚弱,身体也还很疼,但精神却很好,因为她知道,一切都过去了,她的孩子平安健康地出生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周建设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睛里满是心疼和关爱,一刻也舍不得离开。他看着妻子苍白的脸,看着她额头上未干的汗迹,心里很心疼,很愧疚。他知道,妻子刚才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而他却只能在外面等着,什么也做不了,什么忙也帮不上。
"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周建设问,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有点渴,"林五月点点头,声音还是很虚弱。
周建设赶紧倒了一杯热水,拿到嘴边吹了吹,又试了试温度,确定不烫了,然后用小勺一勺一勺地喂她喝,动作小心翼翼的,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每喂一口,他都要问一句"烫不烫",那样子,引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林守正和李秀兰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看着这对小夫妻,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女儿嫁给了一个好男人,一个知道疼人、有责任心的好男人,他们也就放心了。周建设的父母也坐在一边,同样笑得合不拢嘴,儿子长大了,成家了,现在又有了自己的孩子,他们怎么能不高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