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她在镜子里站了三分钟,犹豫过,然后选择了灰色。
他知道阳台上那通电话是谁打的,知道那个男人会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小区门口,知道车里松木调的香薰已经用掉了大半。
他知道她坐进去的时候膝盖会碰到手套箱边缘,知道她的坐姿会往右偏一度,知道她会在他侧过身来的时候心跳变快一点点但不是疯狂。
他知道她会在某个瞬间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他知道这些,因为她出门的每一个步骤——从衣柜前到玄关,从玄关到电梯,从电梯到小区门口——都经过了他脑子里那间监控室的同步播放。
他不是在看。
他是在拼。
他从小到大都在拼她的图。
小时候拼的是她为什么在厨房偷偷哭。
现在拼的是她在凌晨的车厢里为什么没有甩开那只手。
他拼完了。
他拼出了全部画面。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耳膜里敲。
但在体内的这份震动之外,公寓已恢复了全然的安静——冰箱在嗡、水管不响了、她的脚步声也早已消失在楼道里。
只有墙上那道暗黄色的长方形还在微微晃动着,像水面上的光斑,像河堤下被波浪推到岸边的碎叶。
那道光,和那条河,在同一个城市里,隔着几公里,用同样的频率在晃。
他闭上眼睛。
他知道明天早上她会回来。
开衫的领口会正了,头发会重新扎好,手腕上的蜂蜜味会被肥皂洗掉。
她会把钥匙放回玄关的挂钩上,手包放在鞋柜上,然后去厨房热一杯牛奶。
她会问他昨晚睡得怎么样。
他会说他睡得很好。
第二天早上。
她的手机在餐桌上亮了。
他坐在对面,余光看到了屏幕——一条微信消息,来自没有备注的号码。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回,翻了过去屏幕朝下。
一个新习惯。
她以前不这样做——手机随便放,屏幕朝上。
现在她学会了在他走过的时候把手机翻过来。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亮了。
她拿起来,这次站起来走到厨房去看。
他坐在餐桌前,听到她压低了声音说了几个字——嗯,明天吧,到时候说。
声音很轻,他几乎听不清内容。
但能听出语气——不是对父亲的语气,也不是对王建明的语气。
是第三种的。
她又用了第三种声音和说话方式,给第三个人。
她走回来坐下,继续吃早饭。手机被她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谁啊。”
“同事——调课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