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愈白愣了一下。他看着那只小熊的脸。眼睛是黑色的,亮亮的,它歪着脑袋,靠沙发垫的褶皱站着,像是站不太稳,但也没倒。他看着它,忽然笑了一下。很小的笑,很快就收了。
“谢谢你,江渡。”他说。
江渡没有说“不用谢”。他把小熊翻过来,让它面朝沙发靠背坐着,这样它不会倒。沈愈白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
那天之后又过了一周。
周日下午,沈愈白的手机响了。是科室打来的。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说了句“我马上到”,挂了电话,开始换衣服。
“高速上连环追尾,送来了十几个重伤员。我是今天加班。”他一边穿鞋一边说。江渡从厨房探出头,他摆了摆手,门关上了。
这是沈愈白从医以来遇到过的最大规模的批量伤。
到急诊科的时候,抢救室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担架车一辆接一辆推进来,地上有血迹,有人在喊“这个血压掉了”,有人在喊“呼叫外科”。
他看了一眼白板上的名单,愣住了。整整十五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注着初步诊断——脾破裂、肝挫裂伤、多发骨折、颅脑损伤。
沈愈白系上手术衣的带子,戴上手套,走到洗手池前。水流冲在他的手背上,他看着自己的手,深吸了一口气,走进手术室。
第一台手术从下午三点开始。
患者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脾脏碎裂,腹腔内出血。沈愈白打开腹腔的时候,血涌出来,吸引器来不及吸,手术台上全是血。他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了脾门,夹住,止血,然后开始清理腹腔里的血块。手术持续了九个小时。等他走出手术室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门口有家属在等。他摘了口罩,说“手术顺利”。家属哭了,他也站在那里,腿已经软了,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办公室。
桌上有一份盒饭,已经凉了。他打开盖子,扒了两口,觉得胃在抗议,又放下了。喝了一杯水,在椅子上闭了五分钟眼睛,然后护士来敲门:“沈医生,下一个准备好了。”
他站起来,又走进手术室。
第二台手术结束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多。
他换了衣服,去值班室躺了两个小时。闭着眼睛,但脑子里一直在转。脾破裂的那一针缝合的角度对不对?肠系膜的出血点有没有全部结扎?重症病房那个病人的引流管有没有通畅?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四点,护士又来敲门了。他坐起来,穿鞋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累,沈愈白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甩了甩手,站起来,又去了手术室。
第三台手术是重度颅脑损伤。
不是他的专科,但神经外科的医生还在赶来的路上,他先上去做紧急处理。清除血肿,止血,减压。他做得很慢,因为不是他最擅长的领域,但每一步都很仔细。
手术结束的时候是上午十点。神经外科医生接手了后续的缝合,他退下来,洗手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灰,眼睛下面全是青的,嘴唇干裂了,有一道小口子,渗着血。
他去跟家属谈话,患者是车祸中受伤最重的一个,手术后还有可能醒不过来。他说了实情。家属是一个年轻女人,大概是患者的妻子,听完以后蹲在地上哭。沈愈白站在那里,等着她把哭声从大到小,从小到没有。然后她站起来,说了声“谢谢医生”,走了。
沈愈白走了几步,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一会儿。腿已经不只是软了,是那种没有知觉的软,像两条腿不是自己的。
第三天下午两点,第四台手术开始了。
这是一个多处骨折、腹腔少量出血的病人。这算是最轻的一个,不需要大动干戈。他上了手术台,开始处理。但做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视线忽然变得很亮,不是幻觉,是因为低血糖了。
他停了一下,眨了眨眼,视线又清楚了。身边的护士问他沈医生你不舒服吗,他说没事,继续。
他知道自己已经快撑不住了。从第一天下午到现在,他断断续续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吃了不到两顿饭。胃已经不疼了,疼过了,现在是麻木的。手在手套里微微发着抖,很细微的震颤,拿器械的时候能感觉到,像有一个很小的马达在手指里振动。他用左手托了一下右手腕,稳住了。
手术结束了。
他走出手术室的时候,外面是黑的,第三天的晚上。
同事老周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沈医生你脸色很差,去休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