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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经之夜(第6页)

怀瑾心想:他是世界上只会用行动说话的人。

四个碗排开,沸水倒下去白汽升腾。明远端着其中一碗走回自己的案前,其他三碗留给还在抄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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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

月亮已经偏西了。斋舍里的油灯只剩下最后一盏,灯芯烧焦了一半,光暗得像一只眯着的眼。

怀瑾抄完了第一十八遍。手已经僵了,握笔的虎口磨出一块红印,知微给他削的笔杆刚换上来,轻是好轻,但还是架不住重复了快九万遍的动作。他用左手揉了揉右手,然后继续写第一十九遍。

知微在对面也快写完了,他还有最后三遍。他知道自己不能睡,他的一遍比怀瑾快,字迹也更稳。

忽然怀瑾的笔停了,他写了几个字,发现自己写错了。他把纸翻过来准备重写,忽然发现这张"抄废"的背面有字。

是小字。藏在一堆墨迹下面。

"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云行雨施,品物流形——"

——是明远的字。

怀瑾举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去。他没有说,但记住了。

接下来是最后一遍。

寅时初。

晨光还没有透出地平线,天是最暗的那种灰蓝色。斋舍外面有老远的更漏声,是务本坊值夜的更夫敲完了五更。

怀瑾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把笔放在砚台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芝麻饼和茶水的味道,还有这个漫漫的夜晚。

二十遍。三万六千零六十字,加上自己写废的两张,大概四万字出头。四万个笔画,四万次起笔落笔,每一笔都有明远的翻书声和知微削木屑的沙沙声作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的红印变成了青紫。然后他看了看长风,长风在铺上翻了个身,嘴里说了句"不抄了不抄了",但下一句是"明远你帮我看一下这篇我抄错了没"。

梦里还在抄经。

怀瑾笑了,然后他发现自己在笑的时候眼睛有点潮,不是悲伤。就是累了之后人特别不设防。

他把自己的二十遍和帮长风描点的那些分别叠好,一张一张检查了末尾的"年月日时辰"。然后他坐在地上靠着床沿,忽然觉得整个人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就在这时,他看见长风翻了个身,醒了。

"——什么时辰了?我的经,我的经还没抄完——"长风迷迷糊糊地要爬起来,脚踝刚碰地就嘶了一声疼缩回去了。

知微在他睡醒之前已经把完成的全部二十遍码好了,每遍都检查过,长风和怀瑾合写的、知微自己抄完的一起排放在长风枕边。

长风愣了。他拿起自己那叠纸,一页一页翻过去,前十多遍还是他自己的那种"乱石铺街"体,后面越来越好,最后几遍已经规整到他自己都不敢认。

他认出了怀瑾的点位笔迹,虽然不是字,但那些起笔的细点有怀瑾手重手轻特有的律动。他也认出了知微替他整纸重描的勾画。他认出了明远在每张纸末尾横下的"经义检查通过"小字。

长风没有说话。他坐在床上,手里握着那支知微给他削的泡桐木笔,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低着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以前最怕抄经。"

没有下文。

但怀瑾明白他在说什么。

明远从他案前移开书本,把它合上,抬头说:"下次不要在民用和睦写成民用好处。这是第三次了。记住经义,你就不怕抄经。"

"好。"

"不是嘱咐你。"

"我知道。"长风认真地点头,"我自己要记住。"

"嗯。"明远又低头看书了,但他嘴角最边缘动了非常微弱的一点点,如果不看他的人一定察觉不到。

怀瑾靠在床沿上,仰头看着斋舍的房梁。房梁上的积灰在油灯最后一束光里被映得像蒙了一层绒,那个积灰可能从国子监建成就没有被打扫过。但它看着也不讨厌,跟这间屋子一样,不精美,不宽敞,甚至有点暗。但这间屋子里的四张床、四个铺盖卷、以及这一大堆被抄满"民用和睦"的纸,在灰蓝色的晨光初起的时刻,让怀瑾觉得这是整个长安城里他最不愿意离开的地方。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轻声说:

"赵监丞罚我们的时候说,经文不在纸面上,在你们怎么做人。"

四人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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