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问:"那我们今晚——算是在怎么做人?"
怀瑾想了想:"我们还不会做人。"他打了个呵欠,"但大概在学。"
明远把书合上放到枕边。知微拿起那把新削的小刀,不是大马士革的,是他自己按照弯柄原理做的,木柄还用粗布缠了好几道,塞进了枕下。
四个人没再说话。油灯熄了,窗外泛起第一道鱼肚白。
《孝经》二十遍,完成了。
---
(翌日)
卯时三刻,长风从床上弹起来第一个动作是找他的纸。
"我的经——"
"在那。"怀瑾闭着眼指了指案上,他困得眼睛睁不开,"已经叠好,帮你对过了,都在。"
长风来回翻了几页,看到怀瑾给他描的点位,那些细得像头发丝的起笔指引,安静了很长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怀瑾床前,弯下腰,把被子替他往上拉了拉,拉到肩。
"你还说你不煽情。"被子里传来怀瑾含糊的声音。
"我没说话。"
"你拉拉我被子的动作比说话还煽情。"
"那你闭嘴睡觉。"
"好。"
然后长风一瘸一拐走到知微床边。知微还睡着,他的睡眠轻极了,人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势端正得不像在睡觉,像在练习一个非常安静的仪式。但是在他的枕边并排放着几样东西:那把自己做的弯柄刀、怀瑾几天前偷偷买的(长风不知道)那把大马士革小刀,以及一张短短的纸:
"知微:
这把刀你走的时候忘了拿。不是买给你的,是上次路过的时候那个粟特人跟我说有人给他画了一张弯柄的结构分解图,说比他的好用。他给了我把旧的,说值这张纸的钱。
——不是怀瑾送的。"
长风看到最后一个括号里的字,嘴角抽了一下,但他没笑出声。
他把被子给知微轻轻盖好(知微是四个人里唯一没有踢被子习惯的人,但长风还是要盖),然后走到明远那边。
明远端端正正地侧躺着,手脚都收在身体范围之内,这个人的睡姿和他做学问的态度一样严谨。他的枕边放着一本合着的书——《周易》。
长风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能为明远做什么。明远好像什么都不缺,知识、自律、冷静。
然后长风看到明远被子角上露出的那张记录册,昨晚的新内容还没来得及收好。长风认识的字不多,但那几行字他看得懂:
"天宝元年二月望后一日。彻夜抄经。怀瑾手僵。知微削笔。长风梦话。余查毕。"
最后三字:
"皆过。善。"
长风久久地盯着"善"字。明远用字非常省,能用一字绝不多写两字。这个"善"是他对三个人的全部评价,好。就是好。不多解释,但非常坚定。
长风轻轻把记录册合上,放回明远枕边,小声说了句:"你也是个善。就你不往自己身上写。"
然后他躺回床上,枕着弓,看着房梁上的积灰,房梁上的晨光,窗外开始响起来斋舍走廊里的脚步声,新的一天。
二十遍《孝经》的夜过去了。
但他总觉得,这个夜晚好像还没有过去。或者说,它过去了,但会一直在心里某个最暖和的地方亮着。
像明远那张记录册上最后一行一样。
皆过。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