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说你自己是什么人。"明远说,"忠是对别人的。恕是对自己的。他的意思是,不管你以后做什么,做事的方式不能变。"
怀瑾想了想:"所以他考策论批我端正的时候。"
"他就是这个意思。"明远接道。"立意新奇说明你有想法,端正说明你的想法不能靠摔跤来完成。"
怀瑾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风停了,碎雪凝在窗格上像一层白盐花。
"你也是这么想的?"
"我不是。"明远低头继续写字,"我只是分析了他的话。但我觉得郑博士分析得对。"
怀瑾没再问。他把"一以贯之"抄在纸上,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笔顿了一下,在"之"字的捺笔上留了一个墨点。他没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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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五。岁考日。
天没亮就起了风。不是那种湿冷的下雪风,是晴冷,风像刀片一样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种干净的冷冽。知微起来后没擦弓弦,而是把前晚摆好的四个小茶杯重新倒上热水,一人一杯放在床头矮柜上。
怀瑾睁开眼的时候看见了杯里飘着的几朵干菊花。知微在菊花里加了点干姜丝,从陈郡带来的。
"喝了再考。"知微说。
怀瑾坐起来捧起杯子,菊花在水里慢悠悠散开,姜丝沉在杯底像几条小金线。水不烫,刚好够暖喉咙。
喝下去的时候怀瑾忽然想到了一件事:知微昨晚在斋舍里把四个杯子排好、把菊花和姜丝分到杯子里,那时候其他人都在床上躺着了,只有知微一个人在油灯下做这件小事。
"知微。"怀瑾放下杯子。
"嗯。"
"你有哥哥吗?"
知微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约莫一弹指。
"有。不同母。"
"他。。。"
"在陈郡。做兵器坊管账的。"知微把话接得很快,像是提前准备好了答案。"比我大八岁。对我还行。不在一起住。"
怀瑾点了下头,没再问。
不同母,不在一起住。这几个字本身就是一堵墙。怀瑾在心里自动贴上了"庶子"这两个字,没说出来。他知道知微不是不肯说,是这些话说出来需要力气。岁考当天早上,他已经把力气留给怀瑾的茶了,不能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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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考考场在国子监的大讲堂。那间讲堂平时只用来开大课,能坐下一百二十人。今天桌子被重新排列成四列三排,每桌间距约一丈,桌上放了笔墨和空白卷页。
怀瑾走进讲堂的时候,已经有十几个人坐在位子上了。前排几个鼻子冻红了但坐得笔直的,一看就是明远那一挂(不怕冷不聊天不东张西望)。后排列的几个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怀瑾找到自己的位置,靠近窗户,窗户没关紧,风吹进来的角度刚好能吹到卷子右上角。他本来想举手说能不能关窗,但转头看到博士们已经在门口站成了一排,郑博士在中间,表情跟平时上课一模一样,手里拿着竹简,竹简上刻的是今天要问的十条经义的题目。
怀瑾把手缩回来。
他对自己说:反正风也是吹在卷子上,不是吹在脑子里。
郑博士念了考场纪律,跟旬考一样的规定:不许说话、不许交头接耳、不许偷看邻桌、不许带书本入场(除了考场发的注疏简本)。然后他顿了顿,加了一句:"今天气温很低,手抖的可以把手放在袖子里暖一暖再写。但暖手的过程中不许看卷子。"
考场里有人小声笑了。怀瑾也笑,郑博士的规矩里永远藏着一口柔软,跟那次说起屋顶一样。
"口问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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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问经义的过程不像考旬,旬考是按学号一个个上去背。岁考是博士走到每个人桌前,当面问十条。
怀瑾注意到郑博士的路线是从最里面那排开始走,不是随意,是按一种环形路线。每走到一个学生前面,郑博士先低头看桌上的卷页,确认笔墨都准备好了,然后开始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