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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末考核(第4页)

第一条:起居有声否。每一条之间约莫二十息,刚好够把上一题的要点串起来想下一题。

郑博士走到怀瑾桌前的时候是午时初。

风从窗户斜过来,吹在郑博士左肩。窗外云开了一隙,微光照在地板上。

"裴怀瑾。"郑博士把竹简横在面前,没看,他已经把十条题目都记住了。

"学生在。"

"第一条,《孝经》开宗明义。言孝之始者何?"

怀瑾心里跳了一下,明远那张纸上写的第一行就是这条,概率最高,必出。他稳了稳呼吸:"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郑博士没点头也没摇头。继续问。

第二条到第六条都是《孝经》和《论语》的经义,怀瑾答得很快,因为他发现明远的分析完全准确:郑博士问的顺序就是明远列的那张纸上的顺序,连中间穿插的一条冷门题(《曲礼》"毋不敬"一条)也跟明远预测的一样,"冷门但可能出,作为区分上等中等的题"。

怀瑾已经通过了六条(通六就是中等,不会被留级)。他呼了一小口气。

第七条,《论语》"吾道一以贯之"。

怀瑾抬头看了一眼郑博士。

郑博士正低头看竹简,但抬了下眼皮,那个动作好像是在说:这道题是我专门给你挑的。

怀瑾想起前天晚上和明远的对话。明远说:忠是对别人的,恕是对自己的。做人不能靠摔跤。

他开口道:"曾子言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忠者,尽己之心以待人。恕者,推己之心以度人。一以贯之非指义理贯串,而指待人接物之道终始如一。"

他说完这三个"者"的时候,自己都觉得不像平时的自己。不是不真诚,是真的理解了,所以不需要演戏。

郑博士没有点评,直接问第八条。

怀瑾一气顺通,十题里只漏了第九条部分细节(《尚书》相关,还没开讲,只在注疏里提过一次)。十条通九,中上之间。

"回去吧。"郑博士的声音不高不低,"准备策论。"

怀瑾低头行礼,转身回到自己的桌前坐下。策论试卷平铺在桌上,题目只有一行字:

论取士之道。

五个字。

怀瑾看着那五个字,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不是经义、不是注疏、不是博士讲过的任何一个观点,而是陈不安墙上那篇《取士论》的开头。

"荐举者,先问门第,后问文章;科举者,先问诗赋,后问策论。"

那是夯土墙上的一篇策论,作者没有功名,没有门第,没有钱买新的白纸,所以贴在墙上的纸已经发黄了。但怀瑾记得每一个字。

第二个跳出来的是怀琰,是哥哥那句话:"端正不是说你字写得不好。"以及他写字时跟怀琰站在书房里决断、怀璟站在旁边执行的那个画面。被给的位置和争来的位置,分量不一样。

第三个跳出来的是他自己:裴怀瑾,裴玄之的嫡次子,裴怀琰的弟弟。从小到大没人问过他"你想做什么",因为他已经被放到了一条已经铺好的路上。国子监、经义、策论、出仕。每个环节都已经预设好了,他只需要走完流程。

但走流程和被看见是两码事。陈不安走了几十年流程还没走完,不是因为他不优秀,是因为他的起点太低、太远、太容易被忽略。

怀瑾低头,蘸墨,提笔。

策论他只写了两页。没铺陈,没夸张,没用"演皮影戏"式的语气。他用了一种他以前写策论从来没用过的方式:直接。

开头两句:"取士之道,不在考法,在考心。"

然后从荐举和科举两条路径讲"被看见"和"被录用"的差别,引了《论语》"不患莫己知"一条,但不是背经,是用陈不安式的逻辑把它推到现实中。结尾一句:"文章可以评甲乙丙等。人不能。"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在砚台边。

窗外风停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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