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心跳漏了一拍。那是他在四门学墙上看到陈不安的策论后、在雨夜的墨渍里自己悟出来的,他没跟任何人细说过。
"被看见这个提法,"阮博士看着他,"是你自己的,还是在什么地方读到的?"
怀瑾沉默了一息。
"在墙上。"
"什么墙?"
"四门学的墙。"
屋子里有几个人回头看他。四门学的墙,那是寒门子弟贴策论的地方。一个国子学生跑去四门学的墙上看策论,这本身就不寻常。
阮博士看着他,看了三秒钟。
"坐下。"他说。
怀瑾坐下。阮博士没再说他,但那个停顿,比任何批评都有分量。他注意到了。
他收回目光,扫了一眼全班。
"第二学年,《诗经》上午、《尚书》下午。这两门课,今年由我负责。"
他拿起桌上的经义,翻开,没看,是习惯性动作。
"我这个人没什么规矩,唯一的规矩是:你可以有不同的理解,但你得有理解。说不知道可以,说随便不行。"他扫了一眼长风,"壮烈也不行。"
长风这回没站起来,他直接把头埋进桌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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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巳时初。《诗经》第一讲。
"《关雎》。"阮博士站在讲堂中央,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去年第一课郑博士讲《孝经》,你们背了一年,应该能倒着写了。今年第一课换《诗经》,理由是,经义让你们学站,诗歌让你们学走。"
他背着手走到窗边。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念完,转过身,"谁来说说,这两句是什么意思?"
底下沉默了一息。
然后明远举手。
"此句以雎鸠喻男女,雎鸠雌雄情感专一,以兴淑女君子之匹配。上句起兴,下句述志。兴而比也。"
"孔颖达注疏背得不错。"阮博士点头,"你自己的理解呢?"
明远顿了一下。
"学生以为,"
"以为什么?"
"这首诗不是讲爱情。"明远说,"是讲秩序。雎鸠有常,雌雄各有其位。淑女与君子也各有其位。匹配合礼,天下乃序。"
阮博士看着他,看了很久。
"陆明远,"他说,"你把《诗经》读成了《周礼》,算不算一种损失?"
明远愣住了。
"经义求秩序,诗歌求性情。"阮博士说,"你用秩序的刀去切性情的菜,刀很好,菜被切成豆腐渣了。你的脑子确实是这四个斋舍里最好的,但你不用它去感受,你用它去分析。"
"感受和分析,不能同时吗?"
"能。"阮博士说,"但你现在只有分析,没有感受。你在考场上是甲等,在诗歌面前,你是丙等。"
明远的指节捏白了。
怀瑾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轻轻一下,意思是"没事"。
阮博士转回身,扫了一眼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