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码归一码。"怀瑾笑了笑,"他说我歪理我对他也服气。能一眼看出我歪在哪的人不多,他是第二个。第一个是你。"
明远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但接近了。
"我看过你岁考的策论,"明远说,"你写取士之道不在考法在考心,这句话不是歪理。"
"那是什么?"
"是十三岁能写出来的东西里,最不歪的一句。"
怀瑾没接话。他低头继续抄,但笔锋比刚才稳了一点。
知微在角落里磨完了那把匕首,不对,不是匕首,是一把裁纸刀。竹柄,铁刃,刃口细窄,像是给某个人定制的。他把刀放在桌上,从自己包袱里抽出一块磨石,换了一块更细的,开始抛光。
"你在做什么?"长风盯着那把裁纸刀,眼睛都直了。
"裁纸刀。"
"给谁的?"
知微没抬头:"用得着的人。"
长风看了看怀瑾,又看了看明远。怀瑾在抄经,抄得快而潦草,但他自己那份写得很快,替长风写的那份字迹刻意收敛了。明远在翻《毛诗别裁》,翻到某一页停下,用笔在纸上记了几个字,大概是在跟阮博士的观点对话。
长风忽然笑了一下。很轻,不像他平时的笑,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明远头也不抬。
"就觉得,挺好。"长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房梁,"去年正月我学不会写字,六月在课堂上打瞌睡被郑博士点名,岁考策论差点交白卷,现在我抄经能抄十遍了。虽然是被罚的,但至少我能抄出十遍。"
"壮烈。"明远说。
"你又念,"长风反应过来,"不对,壮烈是你跟阮博士学的!你才跟他上了一天课!"
"半天。"明远纠正。
"半天你就学会阴阳我了?"
"观察力。"
长风跳起来要抓他,怀瑾按住长风的肩膀:"别闹,你手上有药膏,蹭明远身上明远会写一篇《释药膏》反驳你的物理存在。"
长风重新坐下,但还是不甘心。他指着明远,转头问知微:"知微你说,明远是不是越来越毒了?"
知微停下磨刀的手。
"他本来就这样。"知微说,"只是以前不说,现在说了。"
四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同时笑了,长风笑得最响,怀瑾笑得最久,知微笑得最浅,明远没笑,但他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窗户外面,正月里的长安夜空一片漆黑。但油灯在桌上,四盏,一人面前一盏。四团光晕在斋舍墙壁上碰在一起,融成一片模糊的暖橙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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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辰时正。续讲《关雎》。
阮博士走进来的时候,怀瑾和长风已经把十遍抄经放在讲桌上了。长风的那份前面几页还有药膏印子,最后一页字迹忽然工整了起来,因为那部分是怀瑾用知微的描点法帮他写的底稿。怀瑾自己的那份,前三遍字迹工整,后七遍越来越潦草,最后一遍的"窈窕淑女"四个字几乎飞出了纸面。
阮博士一份一份看过去。看到长风的最后一遍,停了。
"最后一遍的字比前几遍好,有人替你描了点。"
长风张嘴想辩解,怀瑾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长风改口:"学生自己描的。用朋友教的方法。"
阮博士看了他一眼。长风屏住了呼吸。
"谁教的?"
"谢知微。"长风说,"也是甲三斋舍的,"
"用手艺教写字,"阮博士把抄经放到一边,"教的人比学的人更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