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安静了。
明远举手,柳博士点了点头。明远站起来:"明的意思是让它发光,它不是从外面学来的,是本来就有的,只是被遮住了。明明德是把遮的东西拿掉。"
"标准答案。会注疏的人都会。"柳博士说,"有没有不标准的?"
又安静了。怀瑾看了看左右,没人举手。他想了想,举了。
"裴怀瑾。"
怀瑾站起来:"我觉得明的意思不完全是拿掉遮挡,是你自己先看到它。德这东西每个人都有,但你得自己先看见它,它才能亮。你没看见它之前,它在那里但等于不在。"
柳博士看着他,看了大约两息的时间。然后说:"你把看换成觉。"
怀瑾想了一下:"觉,自己觉察到,"
"对。明明德的第一步不是明给别人看,是明给自己看。你自己先觉察到了,然后才谈得上让它发光。"柳博士说完,用竹鞭敲了敲桌沿,这是示意怀瑾坐下的意思,"裴怀瑾,你可以不标准。但像你这样不标准的,今年别怕被罚。"
怀瑾坐下来的时候,长风在旁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你又出风头了,"
"我不是故意的,"
"你哪次是故意的。"
下课之后,柳博士经过怀瑾座位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怀瑾桌上摊开的书。怀瑾在《礼记·大学》那页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人,小人举着一盏灯,灯旁边写了个"觉"字。
柳博士没说什么,但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我看到了"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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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怀瑾在斋舍里翻《春秋左传》。
不是被柳博士吓得开始用功了,是他本来就在看。他在看《隐公元年》"郑伯克段于鄢"那段,郑庄公和他弟弟共叔段之间的故事。这个故事怀瑾以前就读过,但今年再读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去年他读到"郑伯克段于鄢",关注的是"郑伯为什么不早点阻止弟弟",那时他觉得这故事讲的是政治手段。今年再读,他关注的是"共叔段为什么要争",弟弟明明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要多要一点?
他在书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嫡次子的位置,不是被人给的,是自己找的。找不对就会像共叔段。找对了,还不知道是什么。"
"你在写什么?"
明远的声音从对面床传来。怀瑾抬头,明远坐在床上看书。不是邸报了,是一本《礼记》注疏,但怀瑾注意到明远的书旁边还放着那叠邸报笔记。他在两样东西之间来回切,学经义的时候看经义,看完一页翻一眼邸报,像在用邸报里的真实事件来检验经义里讲的道理。
"在写读后感。"怀瑾把书翻给明远看了一眼。
明远看了一眼,然后放下自己的书:"你这个人,明明认真的很,非要装轻松。"
"我没装,"
"你装了。"明远说得很平静,但很确定,"你在课堂上举手说明明德的时候,你说的是你自己想的东西。你不是为了出风头,你是真在想。但你的手举得很随意,好像举手这个动作是随便说两句的姿势。你怕别人看到你认真。为什么?"
怀瑾没接话。
这个问题他以前没想过,准确地说,是没认真想过。他知道自己在"藏",从诗社那次明远说他"你不想出头没关系,但别因此说自己不行"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在藏。但他以为藏的是"才华"。明远说的是,他藏的是"认真"。
藏才华和藏认真,是两回事。
藏才华是因为不想被人期待。藏认真是因为,因为什么?
"我不知道。"怀瑾老实说了,"可能,我觉得认真这件事有点丢人。"
"为什么丢人?"
"因为认真了就得有结果。没有结果的话,你认真了就显得很傻。"
明远把书放下了,这个动作意味着他要说一段完整的话。怀瑾认识明远两年了,知道这个动作的含义。
"你前年岁考乙等中。你那篇策论论取士之道,博士说你立意新奇。你知道我看了你的策论之后在想什么?"明远说,"我在想,这个人如果能再认真一点,他的策论会是甲等。不是差一点就甲等,是本来就够甲等,只是他自己不肯承认。你怕认真了没结果,但你从开始就假设了没结果,这等于还没跑就先认输了。这不叫藏,这叫作茧自缚。"
怀瑾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