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盯着他看了五息。明远翻了一页纸条。
"明远。"
"嗯。"
"你拿了甲等第一。"
"我知道。"
"你不高兴?"
"不是不高兴。"明远翻到下一张纸条,"是,没时间高兴。下个月有旬考,下下个月有岁考,明年有科举。现在高兴太早了。"
怀瑾没再说话。
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碰了一下。是一种很微妙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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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日子,怀瑾一直在想明远那个表情。
他跟长风提过一次,"明远是不是太拼了。"
长风正在擦弓弦,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拼?他一直这样啊。你没见他四月中旬刚收到信那会儿,眼睛里的光,那不是拼,是烧。烧起来了就停不下来。"
"烧起来了会烧完的。"怀瑾说。
"那你说怎么办?"长风把弓弦放下,"你去劝他?你劝他他听吗?"
怀瑾想了想,没说话。长风说得对,明远这种人,别人劝没用。他得自己想通。
倒是知微,那天晚上做了一件小事。
他在明远的经义纸条堆旁边放了一杯水。不是新倒的,是已经凉透的,知微大概下午就倒好了,放在井边镇着,等到晚上明远回来,水刚好凉透。
明远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头,水太凉了。但他还是喝完了。
知微在旁边看到了,没说什么。第二天,那杯水变成了温的。
怀瑾看到这一幕,心里稍微安心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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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怀瑾在典籍厅找明远,发现他在看《唐六典》。
"你看这个干嘛?"怀瑾凑过去。
"科举考策论,经常考官制。《唐六典》是官制的根本。"明远头也没抬,"而且,我爹在秘书监的时候,我偷偷翻过这本书。那时候觉得枯燥,现在觉得,每一页都是在说这个位置需要什么样的人。"
怀瑾在他对面坐下来,"你在想你爹。"
"在想。"明远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我爹这辈子没求过人。但在秘书监十二年,他拒绝给李林甫提供清流名录,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不合作。结果是被贬。"
"你知道了?"
"猜的。"明远说,"第一封信太短了,只说了已定外放。但第二封信的字那么密,我爹写字一向省纸,字密说明他有很多话想说但说不出来。他不想让我担心,但又忍不住要让我知道,他不是因为典籍散佚被贬的。是因为他做了对的事。"
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考科举,也是因为这个?"
"一部分。"明远把《唐六典》合上,"另一部分,是因为我得活下去。我爹被贬了,陆家在长安的根没了。我如果考不上,我就得回衡州,去给我爹当幕僚。那不是我想走的路。"
"你想走什么路?"
"我想走一条,让我爹抬头挺胸跟我娘说我儿在京城做官了的路。"明远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怀瑾看着他,忽然觉得明远这句话比他写过的所有策论都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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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怀瑾在床上躺着,听见明远还在翻书。
翻书声很轻,但在夜里特别清楚。哗啦,哗啦,像有人在反复翻一张永远不会停的日历。
怀瑾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他在想:如果明远考不上呢?如果明远拼了这么久,最后还是考不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