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是明远那种人?你也开始背书了?"长风的表情像看到了一个世界上不应该存在的东西,"你在做的事情跟你应该做的事情完全不同,"
"我也考科举。"怀瑾说。
长风愣了。
愣了很久。
"你也要,"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然后说了一句让怀瑾没想到的话:"那太好了。"
"太好了?"
"对啊。明远是甲等,你们俩一起考,将来考上了就可以一起做官,做了官我们四个人就都在了,我可以去看你们,"长风越说越兴奋,声音大得知微在对面床上翻了书(应该是被吵醒了)。
"朝里不是靶场。"知微从被子底下传出闷闷的一句,"你不能去看。没有门票。"
"那我就去考进士,"
"你,进士?你君子不器那题现在答的还是不拘一格,连标准答案都不是。"
"不拘一格也是器,放人的器,"长风大声反驳。
怀瑾和明远对视一眼,两个人都在憋笑。长风说"不拘一格"的时候表情极为认真,他是真的觉得这两个词是互为转化的。但从"不拿器皿打人"到自己发明"放人的器",长风在"器"这个字的外延理解上,大概已经跨越了一个很大的距离。
那天下午长风在射圃射箭的时候骂了一句:"妈的,那我也把策论写得认真一点。"然后他真的去典籍厅找了一份《贞观政要》简本,开始看其中的《任贤》篇。
知微路过看到长风在看《任贤》,停住了脚步。停了两息。然后说:"你没拿反。"
"我为什么要拿反?"长风瞪大了眼睛。
"因为你以前看书都是反的。"
"那是太学课本太薄,不小心拿反了,"
"不小心?两次旬考你都拿反了,柳博士不好意思说你,怕说了你更紧张。"
长风的耳根红了。知微说的是事实,他去年旬考有一次确实把考卷拿反了(不是故意,是紧张得手抖),阮博士走过来把考卷帮他翻了过来。至于后来长风的经义越来越好,可能跟不把书拿反有关。
怀瑾继续跟明远一起背书,一起写策论,一起在典籍厅坐到很晚。
明远问他:"你怎么想跟自己的?你以前从来不这样。"
怀瑾想了想:"是你说帮别人想很简单,帮自己想很难,你说了之后我就想了。然后我发现你说得对。"
"所以你就开始想了?"
"嗯。我在想,我不只是在帮你。帮你是看着你走。看着你走的人,迟早也会想自己走。"
明远没有说话,但他的翻书声轻了一点。那是他表达"我听到了"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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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的一天,怀瑾一个人去了西市。
不是去买东西,是去走一条路。那条路从裴府到户部,中间经过西市。怀琰每天上班走的应该就是这条路,怀瑾想走一遍。
裴府在永兴坊,户部在皇城承天门内,走路大概需要小半个时辰。平时怀琰应该是骑马去的,但怀瑾没有马,他步行。永兴坊→安上门街→朱雀门→承天门,他走了一遍。路不长,但每一步他都在想:哥每天走这条路的时候在想什么。田赋账、转运表、军费预算,旁边西市的骆驼蹚着蹄子叫,怀琰大概听不到。他的脑子里没有"西市的骆驼在叫",只有"陇右军的骆驼需要多少草料"。
怀瑾走完这条路,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我要跟父亲说"的决定。是"我需要把这件事想得更清楚"的决定。
回监路上他去了一趟张家羊肉铺。这次是一个人,不是拖明远,不是带长风。老板娘看到他就喊了句"裴公子来了"。怀瑾坐在老位置上,那碗面吃了很久,比平时多吃了半刻钟。他在面汤里看到自己的模模糊糊的影子,旁边筷子的倒影是一条歪歪扭扭的竖线。
他忽然想起明远在六月底跟他说的一句话,"帮人想很简单,帮自己想很难。"是的。他是那种习惯帮别人想的人。长风空题,他帮。明远科举,他帮。知微的字,他帮。但到了自己,轮到自己想"我将来要做什么"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脑子空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