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现场,三种不同的尸体姿态——仰卧双手交叠、仰卧双手垂放、倒挂呈十字形。凶手在变化,在调整,在试验不同的展示方式。但不变的元素有三个:无头、赤裸、腹部的X形切口。还有第四个不变的元素:药物。三种药物的复合制剂,让受害者在清醒的状态下失去行动能力,然后在心脏还在跳动的时候被砍下头颅。
许凌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他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他知道,自己的胃还在隐隐作痛。不是饿的那种痛,是反胃的那种——被腐败气息勾起来的、压在喉咙口下不去也上不来的那种闷痛。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感觉压下去,然后走出了解剖室。
他走出解剖室,在走廊里遇到了徐澜。徐澜看起来一夜没睡好,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下巴上冒出了细密的胡茬。他看到许凌从解剖室的方向走过来,愣了一下:“你这么早就来了?”
“睡不着。”许凌说。他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露出半边脸的轮廓。走廊的灯光打在他脸上,鼻梁的线条从眉骨一路滑下来,像是被人用最细的笔一笔画成的。徐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了。
“毒检结果出来了,和前两例一致。另外发现了一个细节——三具尸体腹部的X形切口,在末端都有一个额外的顿点划痕,位置分别是右下、左下、左上。如果还有下一具,顿点应该会在右上。”
徐澜皱了皱眉:“这意味着什么?”
许凌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意味着凶手的作案流程是固定的,每一步都有既定的顺序和位置。他不是随手划一个X,而是在按照某个特定的模板执行。”
徐澜没有说话。他靠在走廊的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但没有点燃。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昨天晚上……没事吧?”
许凌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两秒后,他说:“没事。怎么了?”
“没什么。”徐澜把烟塞回烟盒里,“就是感觉你这次回来,整个人绷得比以前紧。以前你也会帮忙看案子,但不会像现在这样……一头扎进去。”
许凌没有接话。他只是说了一句“我先去档案室了”,然后转身走了。他转身的时候,风衣的下摆轻轻扬了一下,露出一截白色的衬衫和系在腰间的黑色细带。
徐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低下头,把那根没点燃的烟从烟盒里抽出来,叼在嘴上,还是没有点。
档案室在警局二楼的最深处,平时很少有人来。
一排排铁皮柜子整齐地排列着,里面存放着过去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卷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许凌反倒觉得这种味道比解剖室的味道好闻多了。他没有去翻柜子,而是走到窗边,掏出手机,翻出徐澜发来的现场照片。
他把第一起案件的照片放大,一点一点地看——雕像底座周围的地面、尸体附近的落叶、远处建筑物的轮廓。
然后他切换到第二起案件的照片——402室内部的布局、地板上的痕迹、家具的位置。
他的目光停在了第二起案件的一张照片上。照片拍摄的是客厅的角落,画面里有一个矮柜,柜子上放着一个空的花瓶。花瓶是透明的玻璃材质,里面没有花,但底部有一层浅浅的沉淀物。
许凌把照片放大到最大倍数。沉淀物的颜色偏暗,不是灰尘,更像是某种植物残渣——细碎的、深褐色的、浸泡过水之后又干涸的痕迹。
他退出照片,翻到第一起案件的现场照片,在雕像底座附近的地面上,找到了一小片几乎被忽略的暗色斑点——不是血迹,颜色比血迹更深,形状不规则,像是某种液体滴落在地面上之后干涸留下的痕迹。
他把这两张照片并列放在屏幕上,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拨通了老赵的电话。
“老赵,我问你一个问题。第一起和第二起案件的现场物证清单里,有没有提到植物残渣或不明液体痕迹?”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传来翻页的声音。然后老赵说:“第一起案件的现场物证清单里有一项——‘不明污渍样本一份’,采集自雕像底座附近的地面。
当时做了初步检测,排除了血液和□□,但没确定具体成分,就归档了。第二起案件的物证清单里没有类似的记录。”
“那份样本还在吗?”
“应该还在物证室的冷柜里。你想重新做检测?”
“对。”许凌说,“我怀疑那是植物汁液的残留——可能是玫瑰茎秆折断后渗出的汁液。”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凶手在作案现场处理过玫瑰?”
“不确定。”许凌说,“但我想确认一下。”
他挂断电话,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空。阳光被云层遮住了,光线很淡,像是隔着一层薄纱照下来的。他含着那颗已经快要化完的薄荷糖,用舌尖把最后一点碎屑碾碎,然后咽了下去。
中午的时候,许凌在食堂碰到了刑侦队的几个人。徐澜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剃平头的年轻刑警,正端着碗往嘴里扒饭。旁边还坐了一个戴眼镜的女生,面前摊着一份卷宗,一边吃一边翻。
许凌端着餐盘走过去,在徐澜旁边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