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脱掉风衣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那件白色衬衫。衬衫的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截匀称白皙的小臂。他低头夹菜的时候,半长的黑发从耳后滑落下来,垂在脸侧,他随手把它别回去,动作很轻,像是做过无数次了。
王勇抬起头,刚想打个招呼,看到这一幕,话到嘴边卡了一下。他看了看许凌,又看了看徐澜,然后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许大法医,你今天穿得挺精神啊。”
“嗯?”许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怎么了?”
“没怎么没怎么。”王勇连连摇头,又扒了一口饭。
小林坐在对面,推了推眼镜,目光在许凌和徐澜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继续翻她的卷宗。
“不过说真的,许凌,那三具案子你看了吧?有啥发现没?兄弟们跑了几天了,一点头绪都没有,上头催得紧,徐队都快把头发薅秃了。”王勇很快把话题拉回了正事。
徐澜瞪了他一眼:“你话怎么那么多?”
“我这不是替兄弟们着急嘛。”王勇扒了一口饭,含糊不清地说,“三具了,三具了,连个头都没找着,再这么下去,媒体那边就该炸锅了。”
许凌慢慢地嚼着排骨,等咽下去了才开口:“凶手对人体解剖结构很熟悉,可能有医学背景。他用的药物是复合制剂,其中有一种是□□的衍生物,市面上买不到,需要一定的化学知识才能合成。他有稳定的玫瑰获取渠道,对城市地形非常熟悉,知道哪些地方没有监控、哪些地方适合作案。”
王勇听得一愣一愣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乌什么碱?为什么我听不懂唉”
“□□。”许凌重复了一遍,“一种从乌头属植物中提取的生物碱,古代用来涂箭矢的毒药。他的衍生物经过了结构修饰,比天然□□更稳定,作用更温和——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让受害者失去反抗能力的。”
王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哎呦我操了?还是个文化人。”
小林推了推眼镜,小声说:“□□……我在一篇论文里看到过,有些地方的传统巫术中会用□□来制作‘通灵药’,据说能让人看到亡者。”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
王勇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徐澜放下了手里的杯子,小林被三个人盯着看,脸一下子红了:“我……我就是随便说说,之前写论文的时候查资料看到的。”
许凌看着她,目光没有移开:“你还记得那篇论文的标题吗?”
小林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像叫什么……《西南地区传统巫术中的精神活性物质使用》……我可以回去查一下。”
“查到了发给我。”许凌说完,继续低头吃饭。
王勇看了看许凌,又看了看小林,最后把目光投向徐澜,用口型说了一句:“什么情况?”徐澜摇了摇头,示意他别问。但王勇注意到,徐澜的目光又在许凌身上停了一下——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王勇注意到了。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心想:操,这他妈是什么情况。
下午两点,老赵打来了电话。
“检测结果出来了。第一起案件现场提取的不明污渍样本,成分分析显示含有玫瑰茎秆汁液的标志性化合物——绿原酸和异槲皮苷。另外还检出了微量土壤成分,土壤的矿物组成和第三起案件现场玫瑰根部携带的泥土基本一致。”
许凌握着手机,没有说话。三起案件,三个现场,都有玫瑰。第一起案件的现场没有摆放玫瑰,但地面上留下了玫瑰汁液的痕迹——说明凶手在处理玫瑰的时候,汁液滴落在了地上。
第二起案件的现场有一个空花瓶,瓶底的沉淀物很可能也是玫瑰茎秆残留。
第三起案件的现场,玫瑰被整齐地摆放在尸体周围,摆放的位置像是用尺子量过。
凶手对玫瑰的使用方式在变化。第一起是“处理过程中不小心留下了痕迹”,第二起是“用花瓶装过玫瑰但带走了”,第三起是“把玫瑰作为现场布置的一部分”。他在逐渐放开手脚,越来越不介意留下与玫瑰相关的痕迹。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越来越自信,或者越来越迫切。
许凌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个人在深夜的花园里剪下玫瑰,用报纸包好,放进后备箱。然后他开车来到某个地方,那里有一具已经失去意识的躯体。他从后备箱里取出玫瑰,放在尸体旁边,然后从腰间抽出一把刀,俯下身,在尸体的腹部划下一个X形切口。切口的末端,他停顿了一下,留下一个不到两毫米的额外划痕——像是签名,像是落款。
然后他站起来,抓住尸体的头发,将刀锋抵在颈椎的关节缝隙里,沿着关节的走向切下去。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动作。
许凌睁开眼。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是我。”许凌说,“帮我查一个人的资料——姓名暂时不确定,但特征如下:男性,年龄在三十到五十岁之间,可能有医学或解剖学背景,对植物尤其是玫瑰有深入了解,近期行为规律可能有变化,比如夜间外出频率增加、请假天数增多、或者突然变得沉默寡言。重点排查对象包括但不限于:外科医生、病理科医生、法医、殡葬从业人员、植物学研究者、园艺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