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起林于是自己点上,他吐出一口烟后,露出了一个没有恶意的苦笑“我也有自己的家庭和责任……所以,裕贞兄有没有话要说?这可是一片好意。”
金裕贞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暂时不能再‘打扰’李箱了,他不能再刺激这只受了惊的小动物了。
金起林看着金裕贞再次摇头,他不可思议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金裕贞咬咬牙“但我没有话要说。”
金起林差点教烟呛死“他是小孩子,赌气不回信,裕贞兄总该是大人吧?”
“他害怕我”金裕贞艰难道“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让他走?”
“是谁害怕谁?”金起林的目光冷下来“难道裕贞兄在激情遇冷之后就拒绝再燃烧?”
“我一遍又一遍的问自己,起林兄。”金裕贞凄凉的笑“难道我们的故事就只能是个童话?现实里就没有一处能让他扎根的土壤?我以为我们如此不同,世俗的一切我们都不害怕,不在乎。可后来发现,我们是如此的不同……”
“你是受挫了,可这又有什么关系?难道最后的日子里,你真的想让他像一个不倒翁一样,连一块可供依靠的薄墙都找不到?你想让他是那样的独介、枯槁、楚楚?”
“我想要他幸福,可是他一心的想离开,我怕的是我的‘无可比拟的轻娴路径’是他更加痛苦的根源,结局于我们的初衷背道而驰。可我真的想跟他一起走……他已出逃,我却只能原地徘徊因为怕他跑得更远。我多么想拉住他,抱住他就像抱紧自己的终生——但我怕他他迷途跋涉的终点并不是我……不,我怕我是我让他过早地抵达了‘终点’。”
“想想办法啊。”金起林烦躁地把散发抓上去,他知道金裕贞是个有决断的人,但他在有关李箱的事情上就总是露怯“故事告一段落了,你不能还只保留着作者的习惯,以为动动笔就能解决一切”
“你们不是已经跨过了够多的阻碍?为什么最后一步却退缩了?”
如果金起林能静下心来好好地问一下金裕贞话的由来和意思,他们的对话或许能更顺利一点。但关乎李箱,他们都难以冷静。
“我没想过退缩。”金裕贞容不得别人质疑他们,却来不及思考金起林是否是有什么误解“起林兄难道怀疑我们之间谁的爱吗?”
“那就拿出一点行动来,整天把自己锁在屋子里算什么!”金起林指指桌子上的书框,一摞厚厚的空白草纸“李箱还是老样子,肺病还是老样子,舆论还是老样子,日本兵也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没变,一片水就让裕贞兄你这样畏首畏尾吗?我们不能有为于国家就至少有为于文学,不能有为于文学就至少有为于李箱吧?你们的‘爱’情不也是老样子吗?”
金裕贞却拒绝再解释,他又拿出那副温吞但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只说“起林兄这样去东京,他会害怕。”
金起林气极反笑“这是裕贞兄最后的话?”
“我怕我把他扯进了泥潭啊……”金裕贞闭眼叹息,后面的话越来越像自言自语“他会害怕不安……我没有话,信也不能再写……我是他不幸的罪魁祸首吗,是我的错,我的………为什么不能幸福…”
看着他那样子,金起林彻底敛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样子,因极度愤怒而扭曲变形的五官露出本性里那种近乎锋利的冷峻。他伸出食指隔空点了点金裕贞的脸,又慢慢蜷成拳头,骨节嚓嚓作响。他现在恨不得挥他一拳,起码骂上几句,但他只留下一句“别让他等着”就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开了。
金裕贞又向后踉跄两步撞到桌子,胸膛起伏喘出的气凝成雾挡住了大半张脸。他弯下腰,摸索两下后死死抓住桌沿,直到青紫色的血管沿着苍白劲瘦的小臂爬满手背,就像冰面下疯狂涌动的暗流,雪化后露出地面的虬结的老树根。
“………”
他静静地钉着被关门时的气流卷起来的几张草纸,看它们打着旋儿飞起又打着旋儿落下
他抬头,扬起手臂,捂住脸——凄凄又痴痴的笑声混似呜咽
金起林不知道,桌上书框里,埋在几张空白草纸下的,不是枯竭的灵感,而是堆高压实的信纸,每一封都写着‘李箱亲启’的信纸,密密匝匝长在金裕贞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里无处不在的信纸。
金起林一再的后悔去拜访金裕贞
他当时太不冷静了,如果能好好地谈谈,弄明白缘由……
正后悔,金起林觉得有个熟悉的身影卷着风跑过,他没太敢认,这个影子脏兮兮的,但本能更快一步,金起林扯着往前跑的人的领子,把人往回拽
“大人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发现自己没拽错人,金起林掐灭烟,戏谑的挑起眉,皮笑肉不笑地问他
李箱吓了一大跳,一个激灵怀里抱着的信封差点脱手,他大概以为是巡警。
“这么吓人干吗?!”他蓦地抬头,发现是金起林后瞪大眼质问,手不自然的扣着怀里信封的毛边“……你不在月台待着,跑出来干嘛?”
果然是记错钟点了,金起林冷冷一笑,拿着车票告诉他自己刚刚在月台站满三小时
整
“终于来了李兄就这么迎接我。”金起退开半步凝神打量他,说不上阴翳一扫而空,但好歹打起一些精神
他身上依旧瘦瘦的,脸色落花一样苍白,凌乱的头发在同样苍白的天空下纠结成一团领子软软的,有两个洞——他的饰针掉了,皱巴巴的领带斜挂在脖子上,蒙了一层薄灰的西装口袋里残留着一支枯萎很久的,头业已倒下来的白菊
浑似一个流浪汉——不,不,还是流浪诗人吧,流浪诗人。
“为什么这么狼狈,你知道你这样还有可能被当流民拘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