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那天下午没有炮声。阳光很好,晒得人懒洋洋的。前线的日子总是这样,上一秒还在死人,下一秒太阳照常升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星辰靠在战壕边上,擦着枪,沈沈趴在她脚边,尾巴轻轻扫着地面。陈远从战壕那头走过来,手里没有拿枪,也没有拿弹药。他拿着一束野花,和上次一样,黄的、白的、紫的,小小的,一簇一簇。这次不是递给陆星辰,是放在她旁边的弹药箱上。然后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陆星辰。”她抬起头,看着他。“我还有话跟你说。”她放下枪,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喜欢你。”陈远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准备了很久,“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开始了。你的眼睛很亮,你的背很直,你跑步的样子很好看。”他顿了一下,“我想照顾你。你不用马上回答,你可以想。想多久都行。”
沈沈的尾巴不摇了。不是不想摇,是忘了摇。她趴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陆星辰看着陈远,沉默了很久。久到陈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我需要时间。”
陈远笑了,那个笑容很干净。“好。我等你。”他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野花是路边采的,不值钱。但它是我自己采的。”他转身走了。陆星辰坐在那里,看着那束野花,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它拿起来,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放回去。她没有扔,也没有收,就放在那里。
沈沈趴在她脚边,看着那束野花,尾巴一动不动。她也在想——他什么都能给她。阳光下的约会,牵手走在街上,在所有人面前说“这是我女朋友”。他能在她累的时候抱她,在她哭的时候递纸巾,在她需要人的时候随时出现。他能给她一个家,一个孩子,一个不用躲藏的人生。
我什么都不能给她。我是一条狗,连“我喜欢你”都说不出来。我连自己明天会不会变回人都不知道,我拿什么喜欢她?
沈沈把脸埋在爪子里。尾巴还是不动。
陆星辰低下头,摸了摸她的头。“你怎么了?不舒服?”
沈沈的尾巴轻轻摇了一下,不是高兴,是应付。她连摇尾巴的力气都没有了。她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她终于意识到,她什么都给不了她。她是女生,她也是女生。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有结果。
晚上熄灯后,沈沈趴在陆星辰脚边,竖着耳朵。陆星辰翻来覆去,睡不着。“沈沈。”“呜。”“你说,我该答应他吗?”
沈沈的尾巴没有摇。不是不想摇,是不敢摇。“他对我挺好的。人也不错。长得也不丑。”陆星辰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服自己。“而且他救过我。两次。把命都豁出去了。”
沈沈的尾巴还是不动。她没有救过她。是“他”救的。她只是把敌人打死了,把她背到安全的地方。她说不出,只能趴在那里。“你说,我是不是该试试?反正也没谈过。试试又不亏。”陆星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涩。
沈沈的尾巴轻轻摇了一下。她不知道是在答应,还是在告别。陆星辰没有看到,她已经闭上眼睛了。
沈沈趴在她脚边,看着她的睡脸。月光从帐篷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柔和得不像真的。她看了很久,尾巴一动不动。她想,她大概是真的给不了她什么。她连自己明天会不会还活着都不知道,又怎么能占有她呢。她是女生,她也是女生。这段感情可能到最后也没有结果,她从小就不顺,不应该再让她陪自己走一条更难的路。陈远能给她的,她都给不了。阳光下的爱,不用躲藏的人生,一个家。
沈沈把下巴搁在床沿上,看了她很久。然后轻轻站起来,走到角落里,趴下来,把脸埋在爪子里。尾巴没有摇。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根本没有睡。她只是趴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陆星辰是在一个雨天答应的。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是那种绵绵的、下不停的、像天漏了似的雨。雨水顺着战壕壁往下淌,泥浆没过脚踝。陆星辰坐在弹药箱上,手里握着那束野花,花已经蔫了,花瓣边缘发黄,软塌塌地垂下来。但她没有扔,一直留着。
陈远站在她面前,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没有擦。他在等她的答案。“我想好了。”陆星辰的声音很轻。
陈远看着她。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束蔫了的花。“你上次说,你喜欢我。想照顾我。我想了几天,觉得……可以试试。”
陈远愣住了。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灿烂,雨水流进他嘴里,他不在乎。他伸出手,想抱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我……我可以抱你吗?”
陆星辰看着他,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陈远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不敢动。陆星辰站起来,把花放在弹药箱上,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不是要抱吗?”
陈远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轻轻抱了她一下。很短,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陆星辰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她就那样站着,让他抱着。然后她退了一步。“好了。我去站哨了。”她走了,步子很快,头都没回。
沈沈趴在她脚边,跟在她后面。她的尾巴没有摇。不是不想摇,是忘了摇。她趴在那里,像一块石头,雨水打在身上,她没有躲。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她只是趴在那里,看着陆星辰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她答应了。她答应了别人。她不能怪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人救过她的命,是好人,对她好。她不知道救她的人不是他,是她。她不知道她是一条狗,是一个女人,是她的上校。她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她答应了。
沈沈把脸埋在爪子里。尾巴还是不动。雨水打在她身上,她没有抖。她不想抖,抖了也没人看。
贺铮在第二天傍晚来了。他蹲下来,压低声音。“……是。陆星辰答应他了。”
沈沈的尾巴没有摇。她把爪子按在地上,画了一个圈,然后画了一个叉,然后画了一个箭头,指向远方。贺铮看懂了。“您知道了。您不想管。您就这样了。”沈沈按圈。
贺铮蹲在那里,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您……您还好吗?”沈沈的尾巴轻轻摇了一下。不好。但她不能说。她只是把爪子按在地上,画了一个圈。还好。
贺铮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您要是难受,我替您……”他没有说完。他不敢说。沈沈的尾巴没有摇。她不需要他替她做什么,她只需要他替她守住秘密。她不想让陆星辰知道,她不想让她为难,她不想让她在自己和陈远之间做选择。她选不起,她只能替她选。她选陈远。
晚上,陆星辰躺在行军床上,翻来覆去。沈沈趴在她脚边,尾巴一动不动。陆星辰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你怎么不摇了?”
沈沈的尾巴轻轻摇了一下,不是高兴,是应付。陆星辰没有看出来,她收回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我答应他了。”沈沈的尾巴没有摇。“你说,我做得对吗?”
沈沈的尾巴还是没有摇。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让她答应,但她没有资格说。“他挺好的。对人也好。长得也不丑。”陆星辰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服自己。
沈沈趴在她脚边,把下巴搁在她的小腿上。尾巴轻轻摇了一下。不是同意,是无奈。她不能替她做决定,她只能趴在这里,等她做出决定。她做出了决定。不是她,是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