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了一下。
"一直。"
"举个例子。"
"比如……我高考完填志愿。我本来想报上海的大学。我成绩够。我妈说上海太远了,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我说我可以住校,她说住校哪有家里好。我说同学都去外地了,她说同学是同学,你是你。我说那我想报新闻系,她说新闻系有什么用,找不到工作。"
"最后呢?"
"最后我报了杭州的大学。学了会计。"
"你选的?"
"我填的。但不是我选的。"
她说完这句话,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觉得你的人生,是你自己过的吗?"
她看着我,没有马上回答。
"有时候觉得是。有时候觉得不是。"她说,"比如结婚,我觉得是我选的。我自己愿意的。但现在想想,好像也不完全是我选的。"
"你当时为什么愿意?"
"因为他……合适吧。我妈觉得合适,我也觉得还行。他不发脾气,有正经工作,也没什么坏毛病。我朋友说你还想找什么样的,我说不知道,就是觉得差点什么。"
"差点什么。"
"嗯。差点……温度吧。"
她说了"温度"这个词。我记住了。
"你跟他说过吗?你觉得差点温度。"
"说过。"她嘴角动了一下,"他说你又在想多了。"
"又在想多了。"
"对。他说我总是想太多。说我不满足。说别人家老婆都好好的,就我事儿多。"
"你听了什么感觉?"
"我觉得他说的可能是对的。"她小声说,"我可能就是想太多。我妈也说我爱胡思乱想。"
我又注意到了。她又一次把"他说的"和"我妈说的"叠在一起了。
"周颖,你妈什么时候开始说你爱胡思乱想的?"
她想了想。
"很早吧。初中?高中?我不记得了。反正就是我说什么,她都说我想太多。我说学校有人欺负我,她说你想多了,人家干嘛欺负你。我说老师对我有意见,她说你想多了,老师怎么会针对你。后来我就不说了。"
"为什么不说了?"
"说了也没用啊。"她说,"她不信我。她觉得是我想多了,不是真的。所以我后来就不说了。"
"但你还是觉得是真的。"
"嗯。但我觉得可能也是我想多了。"
"你觉得你分不清。"
"分不清。"她点头,"真的假的,分不清。"
她又拿起杯子喝水。喝了一口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