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学我。”
短短五个字,是他半生最大的忏悔。
他用自己失败的婚姻、破碎的家庭、缺席的陪伴、荒芜的亲情,用一辈子的遗憾,换来一句沉重的告诫。
告诫眼前的少年,也告诫冥冥之中的自己。
千万不要重蹈覆辙,千万不要让真挚的爱意,最终沦为冷漠疏离的残局。
沈屿郑重应声,语气坚定,落地有声:“我不会。”
顾父垂眸,视线落在桌面中央一支黑色钢笔上。
钢笔款式简约沉稳,静静立在笔托之中,干净规整,一如他这辈子强行维持的体面人生。
他指尖抬起,轻轻拿起那支笔,冰凉的金属笔身握在掌心,停留两秒,又缓缓放下。
动作缓慢、滞涩,藏着难以言说的心事。
半生功成名就,坐拥财富地位,可回首一生,最失败的,就是家庭与亲情。他赢了商场,赢了利弊,赢了体面,唯独输掉了爱人、输掉了陪伴、输掉了孩子完整温暖的童年。
他再次抬眼,目光恳切,重复了方才那句托付。
这一次的语气,比之前更轻,也更沉重,带着孤注一掷的期盼:
“你教他。”
依旧是三个字,却耗尽了一个父亲所有的底气与柔软。
沈屿看着他眼底深重的悔憾,轻轻点头,嗓音温柔却无比坚定,给出了一辈子的承诺:
“我会的。”
我会教他温柔,教他偏爱,教他坦诚。
我会给他从未拥有过的温暖,抚平他多年的孤独与残缺。
我会陪他长大,陪他圆满,陪他把荒芜的人生,填满烟火与爱意。
顾父紧绷多年的心弦,在此刻彻底松弛下来。
他轻轻点头,眼底翻涌着释然与欣慰,无声示意谈话结束。
——
沈屿缓缓起身,礼貌颔首,转身迈步走向书房门口。
厚重的实木门被他轻轻推开,冷白的长廊灯光瞬间涌入昏暗安静的书房,割裂一室沉静。
晚风顺着门缝吹进来,吹散了满室压抑的木质沉香。
走出书房的那一刻,所有沉甸甸的心事、所有他人半生的遗憾,尽数被关在门后。
长廊依旧空旷冷清,长条白炽灯笔直亮起,光线惨白,铺在悠长的过道上,一眼望不到尽头。
而走廊对面的墙壁边,顾深正静静靠着墙面站立。
少年身形挺拔,身姿笔直,后背轻抵冰凉的墙壁,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等候了多久。
从沈屿进入书房、木门合拢的那一刻起,他便寸步未离,全程焦灼等候。
长廊的冷风拂过他的发梢,眼底是藏不住的忐忑、不安与紧绷,周身气场低沉沉寂,眉眼间覆着一层淡淡的阴郁。
漫长的几分钟独处谈话,对他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不敢想象,父亲单独和沈屿说了什么。
不敢想象那些不堪的过往、破碎的家事、自己笨拙残缺的性格短板,会不会让沈屿失望、迟疑、退缩。
会不会让这个温柔干净的少年,看清自己糟糕的原生与残缺,然后选择离开。
听见脚步声的瞬间,顾深漆黑的眼眸瞬间抬起来,目光牢牢锁在沈屿身上。
紧绷的身体骤然站直,褪去了所有慵懒倚靠,快步上前半步,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紧绷沙哑,急切追问:“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短短一句话,藏着他所有的恐慌与不安。
沈屿看着他眼底浓重的慌乱,看着他素来沉稳冷静、极少失态的模样,此刻全然卸下所有铠甲,只剩直白的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