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雨下了一整天。
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拿一把极细的壶往下洒水。打在瓦片上是"沙沙"的声音,落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是"滴答"的声音,顺着屋檐往下淌的时候变成了一道道水帘。
沈明珠撑着伞在后花园假山旁等顾昀。
伞是油纸伞,伞面上画了一枝梅花——翠屏在集市上买的,画工粗糙,梅花像鸡爪子印的。但挡雨够用。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滴在她的鞋尖上——绣花鞋湿了一块,深色的水渍洇在鞋面上。
顾昀从雨幕里走来。没撑伞。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直裰的肩膀处洇了一大片深色。他走路带风——步伐快而稳,雨水被他甩在身后。走到假山旁边的时候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东西拿到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油布裹得很紧,外面用麻绳扎了三道——防水的做法。他把油布包递给沈明珠。沈明珠接过来的时候感觉到了重量——不重,大概只有几两,但比她预想的沉一点。
"假山里面第三块太湖石的缝隙里。"顾昀说。"油布塞在石头最深处,不伸手进去摸不到。柳如烟每隔三四天子时来一次——小九盯了半个月,确认了她的规律。她来的时候从石缝里取出油布包,在里面加几页纸或者换掉旧的,然后放回去。每次待不到一炷香。"
沈明珠把油布包放在假山里侧的石台上。石台是干的——假山有一块突出的石板遮住了雨水。她解开麻绳,一层一层剥开油布。
里面是一本薄册子。
巴掌大小。封面没有字。纸张发黄,边角有磨损——翻了很多次了。她翻开第一页。
蝇头小楷。字迹清秀但极小,一行能写二十几个字。格式很统一:日期、代号、数量、折银。
"十月初三,方,盐二十担,折银八十两。"
"十月初八,南,铁器十五箱,折银一百二十两。"
"十月十三,方,生丝三十捆,折银九十两。"
没有真名。没有商号。全是代号。"方"字打头的经手人出现得最多——每隔三四条就有一次。"南""东""北"对应不同的运输方向,沈明珠看了几页就推出来了:南是往南走的货,经运河到江南;东是往东走的,出海;北是往北走的,走陆路到边关。
"方是谁?"她问。
"小九在外面查过。方叔——二房外面的一个中间商。真名叫方德全,在城南开了一间杂货铺,铺子不大,但进出货的量远超杂货铺该有的规模。他跟二房的关系很深——早年是二房管事的外甥,后来自己出来单干,但实际上还是给二房做事。"
沈明珠翻到册子的中间部分。记录越来越密——从最初的每月六条变成了每月八条、十条。走私的量在扩大。盐、铁器、生丝之外,还多了药材和铜器。
然后她看到了变化。
从册子的后半部分开始——大约是三个月前——每条记录后面多了一列。这一列的字比前面的更小,小到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去向。"
沈明珠念出来。
"十月初三,方,盐二十担,折银八十两。去向:二爷私账。"
"十月初八,南,铁器十五箱,折银一百二十两。去向:京城某处。"
"十月十三,方,生丝三十捆,折银九十两。去向:公中。"
三种去向。"二爷私账"——钱进了二房自己的口袋。"公中"——钱以某种方式回流到了侯府的公账。"京城某处"——钱去了更远的地方,远到二房自己都未必知道终点在哪。
沈明珠翻得更快了。每一页都看。看到"险"字标注的时候停了下来。
有三条记录后面标了一个"险"字。旁边用小楷写了附注——
"九月十八,北,药材十箱。险。九月十五渡口盘查,改走陆路。"
"十月初八,南,铁器十五箱。险。张记布庄被人查问过,暂停三日。"
"十月二十三,方,铜器八箱。险。漕船遇巡检,以布匹名义过关。"
每一条"险"都附了具体的风险事件。渡口盘查、布庄被查、漕船遇巡检——这些是实际发生过的事。柳如烟不只是在记账,她在评估风险。
沈明珠把册子合上。手指在册子的封面上停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