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莫里亚蒂看著他,轻轻吐出一个音节。
“不必紧张。我只是在想,数学是发现还是发明?两千年前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爭论过,两千年后的今天,我们依然在爭论。你的倾向是?”
查尔斯谨慎地选择措辞。
他不能直接说“二十世纪的数学基础危机已经给出了多种答案”,只能用最中性的比喻。
“我有时觉得,数学家像是一个在黑暗房间里摸索的人。”他慢慢地说,“房间里可能本来就摆满了家具——那些永恆的数学实在。
“我们摸索,碰到桌角,就说『这是直角;碰到圆桌,就说『这是圆周率。但有时我也怀疑,会不会我们只是在描述自己手掌的形状?我们摸到什么,就定义什么。”
莫里亚蒂一动不动地听著,甚至连呼吸都变轻了。
灯里的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
“所以你是某种程度的直觉主义者?”他问,语气介于归类和探索一个有趣的可能性之间,“你认为数学对象只存在於心智的建构中?”
“不完全是。”查尔斯摇头,“我只是在想,当我们说『自然数是存在的,我们到底在说什么?是像说『这张桌子存在一样吗?还是像说『正义存在一样?”
“有趣的区分。”莫里亚蒂的身体更向前倾了,手肘撑在桌子上,“继续。”
“我在想,”查尔斯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这是一种危险的兴奋,是在知识边缘行走的战慄。
“会不会有某种数学系统,它內部是完备的,但在系统之外看,它是有限的?就像一本写得很完美的小说,在小说世界里一切自洽,但小说永远无法证明自己是『小说?”
他停住了。
但莫里亚蒂的眼中闪过一道真正锐利的光。
他猛地抓过笔,迅速在纸上写下什么。查尔斯能听见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急促而专注。
“等等,让我记下来。这个比喻很精妙。”他头也不抬地说。
整整三分钟,房间里只剩下这种声音和灯火的噼啪。
在这片被专注所统治的寂静里,查尔斯感到自己仿佛被暂时遗忘了,又仿佛成了这专注本身唯一而沉默的观眾。
莫里亚蒂脸上露出的那种快乐,在此刻的查尔斯看来,纯粹得令人心悸,因为它如此完整,如此排他,不容任何他物介入。
茶壶里的水添了又添,点心架上的糕点无人再动,包括查尔斯碟子里那片已经受潮变软的杏仁薄脆。
窗外早已一片漆黑,只有偶尔传来的遥远钟声提示著时辰。
当查尔斯终於感到一阵疲惫袭来,喉间干痒让他不得不让他频繁停下时,莫里亚蒂也似乎从长时间的专注中抽离。
他瞥了一眼壁炉上的镀金时钟,时针已指向十一点三刻。
“看来我们侵占了不少本该属於睡眠的时间。”莫里亚蒂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
他没有对今晚的討论做任何总结性评价,只是將查尔斯涂写勾画过的稿纸仔细整理好,递还给他。
“凯普莱特,”他说,声音里有种罕见的温和,“你让我想起我年轻时在哥廷根遇到的一位老先生。他告诉我,真正的数学天才恰恰是那些能提出从未有人想过要问的问题的人,而不是那些能解出最难问题的人。
“——他是对的。”
他说完,房间里静了片刻,灯盏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那一刻,他脸上所有公式化的优雅全部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骇人的专注,甚至称得上热忱。
下一瞬,那层面具般的礼貌又回归到他的嘴角。
查尔斯感到一阵混杂著骄傲和恐慌的颤慄。“我只是有很多时间思考,教授。在生病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