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一鸣看着他。沈柏舟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热情,不是执着,更像是某种“不得不做”的使命感。就像一个已经走了很远的人,回头已经没有意义,只能继续往前走。
“那你试吧。”陆一鸣说,“我帮你看着学生,别让他们走丢了。”
沈柏舟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很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风吹过炭火,闪了一瞬。
假期第三天,下午两点,周浩来了。
他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后座坐着刘小海,前面横梁上坐着一个更小的男孩——是他弟弟,小学三年级,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棒球帽。
“老师,我带他来看看。”周浩把自行车停好,弟弟从横梁上跳下来,东张西望,“他一个人在家没人管,我就带来了。”
“没事。让他坐后面看书,别乱跑。”陆一鸣开了教室的门,把灯打开。
周浩把弟弟安排在最后一排,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小学生作文选》和一盒彩笔放在桌上。“你在这儿画画,哥去做题。别乱跑,听到没?”
弟弟点点头,翻开作文选,认真地看起来。
周浩和刘小海坐在前排,打开手机,登录学习系统。手机屏幕小,看起来费劲,但两个人都做得很认真。周浩今天推的是平方差公式的专项训练,一共十五道题。他做一道,在草稿纸上写一步,验算一遍,再输入答案。做到第八道的时候,卡住了。题目是:(3x+2y)(3x-2y)。他知道是平方差公式,但算到中间的时候符号搞混了。
他在草稿纸上算了三遍,都是同一个错误答案。第四遍的时候,他把每一步的符号都写在旁边——“3x乘以3x是9x?,3x乘以-2y是-6xy,2y乘以3x是+6xy,2y乘以-2y是-4y?。”然后他把中间两项划掉,剩下9x?-4y?。
对了。
他输入答案,系统提示:正确。+5分。
他在本子上把这道题又抄了一遍,这次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连中间抵消的那两步也没省略。
刘小海做的是二次函数的综合题,难度大,做得慢。但他不着急,一道一道地啃。每做完一道,他会在本子上写一个“1”,像在计数。到下午五点,他写了七个“1”。
周浩的弟弟在最后一排画了一幅画。画上有三个人——两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一个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根粉笔;另一个坐在讲台旁边,面前有一台电脑。小的在最后一排,戴着一顶棒球帽。
画的下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行话:“哥哥的学校,有两位老师。”
周浩看到那幅画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把画折好,放进了书包里。
假期第五天,林小溪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妈妈骑着一辆电动车,把她送到校门口。陆一鸣正好在小卖部门口和沈柏舟说话,看见一个女人从车上下来,中等身材,脸色还有些黄,但精神比住院的时候好多了。
“陆老师?”女人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我是林小溪的妈妈。谢谢您照顾小溪。”
“阿姨您好。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好多了。”她把塑料袋递过来,“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是我做的月饼,豆沙馅的,您尝尝。”
陆一鸣接过塑料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几块月饼,用保鲜膜一个一个包好,叠得整整齐齐。月饼的样子不太好看,有的皮破了,露出里面的豆沙,但能看出来做得很用心。
“谢谢阿姨。太多了,我留几块就行。”
“不多不多。您和那位老师一起吃。”她看了一眼沈柏舟,笑了笑,“我听小溪说了,你们都是好老师。”
林小溪站在旁边,脸有点红。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脚上是一双新的帆布鞋——白色的,很干净,像是第一次穿。
“老师,我今天来做题。”她说。
“去吧。周浩和刘小海在里面。”
林小溪看了她妈妈一眼,女人点了点头。她背着书包跑进了教学楼,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女人看着她的背影,眼眶忽然红了。
“陆老师,小溪这孩子……从小懂事,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她的声音有点抖,“她爸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我身体又不好,家里全靠她。她从来没跟我说过不想读书,但我知道她想过。”
陆一鸣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她那天从县城回来,跟我说,‘妈,我想考一中。’我吓了一跳。她从小到大,没跟我说过这种话。”女人擦了擦眼睛,“我知道,是您让她有了这个念头。不管能不能考上,我都谢谢您。”
陆一鸣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
“阿姨,小溪能考上。您要对她有信心。”
女人点了点头,骑上电动车走了。陆一鸣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电动车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尽头。
他转过身,沈柏舟还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拿着那块月饼,已经咬了一口。